原本和谐温馨的河岸,被这道喊声撕开一道口子。
杜杀女猛地抬头,便见汉子已经跌跌撞撞绕过几座磨坊,往下一座村庄而去。
磨坊里的人惊慌失措,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
面粉打了,粟米撒了,小娃娃手里的豆浆都因被磕碰而倒了大半。
小娃娃不知道发生何事,受惊后呜咽出声,然而现在压根儿没人管他。
妇人打扮的年轻娘子没有去抱孩子,只是抖着嗓子,左顾右盼连声询问道:
“刚刚是谁出声喊的?”
“先前不是说这一季不收丁粟赋吗?我都已经将家中的新米卖了!”
她身旁的老汉也道:
“对!不是先前说不收吗!?况且先前的县令老爷不是才死了没几天,怎么又会有个新的县令老爷?”
他年纪大,见识广。
到底是知道一些门道。
按理来说,县令一死,最早也得几个月才能上任,甚至若是路途遥远,耽误几年上任的人也多的是!
如今眼瞧着原本说要收赋税的县令老爷死了!
怎么又来了个要人命的县令老爷!
村民们乱哄哄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们人多,去县衙问问!”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征税赋的道理?若是每个男丁多加个十斤二十斤,说不定咱们也就认了!可如今是一石!一石!”
一石,便是百斤!
虽说此地是南地,物产丰美,但一石粮税也已然很多!
要知道,若遇洪灾、蝗灾等天时不好的年头,一亩地都未必能出十斤粮!
这一人一石,不就是要人命吗?!
有人先声开口,便立马有莽撞汉子跟上:
“对!咱们去问问!人家官老爷的命是命,咱们寻常老百姓的命难道不算命?”
“什么一人一石,我看这老爷是发了失心疯!早知这伪朝的官老爷们比猪还笨,当年合该送他们都去前线同异族厮杀!”
“没错!少帝饶是丢了旧都,那也是同异族厮杀到最后一兵一卒,直到最后也从未涨过赋税!现在才过去几个年头?!这帮伪朝的畜生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别以为我们不晓得,那个狗皇帝收了咱们的赋税,肯定又是孝敬给异族皇帝!”
“什么儿皇帝爹皇帝!我看他是个猪头皇帝!”
......
岸边一时间吵嚷不断,几个年轻汉子喊得最为大声,一时面红脖子粗,瞧着像是恨不得直接冲去金陵,将皇帝拖下农田,狠狠打上一顿!
眼瞧着年轻汉子们要走,仍是那矮小的老汉拦住了他们,出声呵斥道:
“你们要骂几句就骂几句,总归如今这里也都是乡里乡亲,不会告发你们,你们难道还真准备去要什么公道不成?!”
别说是如今这年头民没有同官斗的道理,饶是最善于纳谏的太宗仍在时,官家也是一等一威严的存在。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县衙的台阶那么高,朱漆的木门那么大,亮堂的牌匾那么醒目......
别说是进去,单单是从县衙旁的街道边过,身形就会忍不住矮上一节,让人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说要去要公道,要什么公道?
若真有公道,官府还会加赋税不成?!
这道理简单,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先躁动的人群宛若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登时就冷静下来。
老汉叹了一口气,道:
“别闹腾了,快回去凑粮吧......能凑多少凑多少,饶是凑不到自己的,总得把自家孩子的份凑出来。”
若是自己凑不上粮,大不了被抓去当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