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浪狗儿(2 / 2)

然而,黑暗中,她先一步寻到的,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一滴滚烫的水滴。

杜杀女被烫得一颤,还没等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恨他。”

那声音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血腥味翻涌而来,仍夹杂着阴冷,却再难掩藏一丝宛若天倾的崩塌:

“你,你们怎么不明白我恨他!”

余遗爱爹疼母爱,生来就有无数至宝。

可他呢?

他生于贱榻,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生母草草舍弃在慈幼堂前。

慈幼堂是什么地方呢?

那是一个有客来时和睦融洽,关起门来时,总得处处小心看人眼色,否则便令人害怕的地方。

慈幼堂里的日月,不是日月,是鞭痕起伏时的光影。

慈幼堂里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夹带呵斥的训诫声。

不出挑者,只能捧着碗,像一只流浪狗儿一般,背靠在墙角咽着口水等候着残羹冷炙。

可是,大家都是狗儿,肚子都饿得咕咕响,怎么会有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没有的,等不来的。

大家都一样,只有编号作的姓名,改命的机会也只有一个。

漂亮的小狗儿被挑走,不漂亮的笨拙狗儿就会被留在慈幼堂里,等到了年纪,给慈幼堂打杂,或是出去当挑夫力工。

更惨些,会被人骗领,成为有钱人家助兴的娈童。

他知道。

他知道的。

所以从小,他费尽心机才能往上爬。

但他那时,也只敢想过趁着太宗对慈幼堂恩准开恩科的天恩,多念几本书。

如此一来,等以后到年纪出去,他就能当个夫子,每年年初收完束脩,精打细算多攒攒,年底就买两亩良田

为了这个寻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念想,慈幼堂里,他废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将课业研通,才在无数个与他相同的贱种之中脱颖而出

某一日,慈幼堂的门再度开合,他突然成为被梅相选中的孩子。

那日,他在想什么呢?

记得的。

记得的。

他记得,那日他想——

以后,他总算能有一个自己的姓名了。

对,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朱门玉户。

想的是姓名,是姓名!

那些年月里,他最想要的,是一个姓名。

他以为,他会认梅相为父,往后为梅相承嗣,像个寻常人一样读书,科举,婚配,奉养双亲

他想了,他分明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还揣摩过,自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梅相既是科举出仕,应该也会希望他好好读书

或许,‘文渊’这个名字,是很好的?

他跟着梅相一直走,一直走,期间,还犹豫着牵起梅相的手。

老人家的手很瘦,很皱,但却很稳。

稳稳的,毫不犹豫的

将他带出慈幼堂,推入了另一层地府之中。

那里,全部都是正在搏杀习武的孩子。

梅相不要什么养子,而是要他磨砺自身,去给少帝为卿。

他认了。

他认了。

他收起自己可怜的小心思,将手重新拢入袖中。

毕竟,太宗之威天下无人不知。

若是能侍奉太宗那样的帝王,该是死而无憾?

是的。

他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那么多的伤痕和苦痛,也没能等来什么威武霸气,卓绝清明的皇帝。

他只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跟在太宗身后同其余四卿一起去了一处华贵的亭台水榭。

那个少年锦衣华服,天真无邪,不懂一点儿朝政军事,只闹着要他一起玩耍笑闹。

那个已有些疲态的千古一帝,也只说:

‘让他们为你而死,岂不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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