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人借题发挥。”林昭语气没有起伏,“但若我坦然陈述出身、经历、入城缘由,并说明我提出制度的逻辑来源,那么任何指控都必须具体化,而不是空泛暗示。”
顾行缓缓坐下:“你这是把自己变成公案。”
“是。”
“你不怕有人翻旧账?”
林昭看着他:“我若真有不可见人的事,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顾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可人心不讲逻辑。”
林昭点头:“所以我要把问题从‘人心’转回‘制度’。”
顾行看着她:“说清楚。”
林昭说道:“他们攻击的是我这个人,但我回应的核心,不是情绪,而是理念。我会明确说明,联席议制不是为某派服务,而是为避免盐课失衡;我提出巡查,是基于账目异常,而非派系利益。”
“这样一来,攻击我,就等于攻击制度的合理性。”
顾行慢慢明白了:“你把自己和制度绑得更紧。”
“对。”
“可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什么破绽呢?”
林昭看着他,语气第一次稍微缓了一点:“顾行,我出身寒门,这是事实;我入城求学,这是事实;我没有靠山,这也是事实。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过去,而在于未来。”
“什么意思?”
“他们会尝试制造‘未来的证据’。”
顾行脸色骤变:“你是说——栽赃?”
林昭没有否认:“若查不到真实问题,就可能造一个。”
顾行站起身:“那你更不能公开!”
“恰恰相反。”林昭语气冷静,“公开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光下。若此时再有诬陷,反而更显刻意。”
顾行沉默很久,才缓缓说:“你每一步,都在赌人心和局势。”
林昭摇头:“不是赌,是算。”
“算什么?”
“算他们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顾行盯着她:“你觉得盐商会为打压你,去伪造证据?”
“若他们认为我会威胁他们长期利益,他们会。”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往前?”
林昭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动我了。这说明,我触及的是核心。”
顾行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一天,局势失控,你会被当成弃子?”
林昭回答得极清楚:“若我只是棋子,早已被弃;如今他们还在犹豫,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单纯的棋子。”
顾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现在真正要守的,不是名额,而是声誉。”
“对。”林昭点头,“名额可以再争,声誉一旦被毁,制度也会被否。”
顾行深吸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宣读?”
“明日讲堂。”
“这么快?”
“越快越好。”
顾行看着她,最后问了一句:“林昭,你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林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语气平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我要让人明白,寒门子弟参与议政,不是偶然,也不是被谁利用,而是必然。”
第一百零七章讲堂之上,她把话说到明面
讲堂坐满的时候,比往日要安静。
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来的不止是学子。
内院先生来了两位,州府也派了人旁听,连平日不露面的几位旧派学官,都坐在暗处。
顾行低声说:“这阵仗,比策论放榜还大。”
林昭看了一眼前排,语气平稳:“他们等的不是我读文章,是我表态。”
钟声落下。
主事先生起身,目光在堂中扫过:“今日讲堂,本不在课程之内。但林昭自请陈述,有人想听,有人不想听,我便让她说。”
几声低低的议论,很快又压了下去。
林昭走到堂中,没有铺垫,也没有寒暄。
“近来城中盐课巡查,书院议制被提及,我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她语速不快,却清楚。
“有人在问,我是谁,从何而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讲堂里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道:“果然是要自辩。”
林昭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我出身寒门,父亲早亡,入城前在乡塾读书,这些事,书院的入学册上都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看向内院方向。
“若有人认为,这样的来历不足以解释我今日所言,那我可以把理由说得更清楚一些。”
一位旧派学官终于开口:“你说。”
林昭点头。
“我之所以能在州府议事中开口,不是因为我比旁人聪慧,而是因为我站的位置不同。”
顾行忍不住皱眉。
这话,太直。
林昭却继续说道:“清议争的是名,守旧争的是稳,而盐商争的是利。可当三者交叠,真正受冲击的是民生与秩序。”
她看向那位学官。
“我提出巡查与议制,是因为账目失衡已经影响到城中百姓,而不是因为我属于哪一方。”
学官冷声道:“那你为何恰好在这个时机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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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时机,问题已经遮不住了。”
林昭语气不变:“若再拖,盐价失控,书院与州府都会被迫背锅。到那时,再谈制度,只剩下相互推责。”
讲堂里静了几息。
有人低声说:“这话……倒也说得通。”
另一人却反驳:“说得通不代表没算计。”
林昭没有否认。
“我当然有算计。”
这句话一出,堂中哗然。
顾行下意识想打断,却被主事先生抬手制止。
林昭继续道:“我算的是,若问题已经出现,却没人愿意先开口,那这个位置,就该有人站出来。”
她目光清明。
“我站出来,是因为我没有退路。寒门出身,没有世家庇护,也没有派系兜底,若局势失控,第一个被吞掉的,一定是我。”
这话说完,反而没人再出声。
因为这是实话。
一位旁听的州府吏员忽然问:“那你可知,如今外头有人说,你不过是借制度之名,为自己铺路?”
林昭看向他。
“我若不铺路,今日便站不到这里。”
“可你铺的,是公路,还是私路?”
林昭回答得很清楚:“若这条路只能我走,那是私路;若以后寒门子弟都能循此进入议政之地,那是公路。”
那吏员沉默了。
内院先生终于开口:“林昭,你今日所言,等同于把自己与制度彻底绑在一起。你可知,一旦制度受挫,你会首当其冲?”
“学生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林昭没有迟疑。
“因为若制度因我而退,那说明它本就站不住。若它站得住,我不过是第一个走上去的人。”
这句话落下,讲堂里再无人插话。
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迫正视。
主事先生缓缓起身。
“今日所言,书院会记档。”
“联席议制是否继续,不取决于你一人,但你已把话说到明面。”
林昭行礼:“学生所求,不过如此。”
散堂后,人群缓缓退去。
顾行追上她,低声道:“你刚才那几句话,太狠了。”
“若不狠,压不住。”
“可你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