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日是否要随里正去县里,把这事当堂说清?”
空气一下紧了。
郑玉禾猛地回头看林昭,眼眶发红:“他们想把你拽去县里?”
林盛的脸更白了,声音发涩:“差爷,他还小——”
差役没理林盛,只看林昭:“去不去?”
这一问,像把钩子甩进人心口。
去,路更硬,风险更大。
不去,口信那边就能说你心虚、说你不服管束,再往上扣帽子,扣到读书资格上,扣到“教化”上。
林昭抬眼,灯光在他睫毛上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李呈信里那句“清白与规矩”。
清白不是躲出来的。
规矩也不是靠怕出来的。
他声音很稳:“我去。”
差役眼神一动,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好。”差役把契书折好收起,转身对里正道,“卯时前,带人到县衙。”
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像随手一补,却让人背脊发凉:
“若不到,算抗命。”
两差役提灯转身,灯影在地上拖出很长一截,像两把刀鞘贴着地走。
人群散得慢。
散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
只有风声像在替谁笑。
郑玉禾抓住林昭的手,手心烫得吓人:“昭儿,你不能去!县里那地方——”
林昭轻轻摇头:“娘,他们不是要我去,是要我怕。”
林盛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低低问:“那……明日搬离呢?三天的期限呢?”
林昭没回答。
他把目光投向黑暗里那条去县城的路。
路口有个影子一闪,很快消失。
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看完了戏,满意地走了。
林昭的指尖慢慢收紧。
脑海里“叮”了一声,冷得像冰:
【提示:明日卯时前,必须在“县衙问话”与“搬离准备”之间完成取舍】
他抬头,轻声道:“爹,今晚你别睡。”
“把能搬的先搬。”
“娘,你去找里正,把副本契书拿牢。”
郑玉禾咬牙:“那你呢?”
林昭抬眼,“我去县里。”
……
闭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心里像有只小东西在跳,一下下顶着胸口,顶得他想伸手按住,按了也没用。
“你怕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
下一刻,他又在心里答:“怕麻烦。”
怕的不是挨骂,也不是挨打。
是那种说不清的“麻烦”——你明明按规矩走,却总有人把规矩折成两截,一截拿来砸你,一截藏起来不让你碰。
他翻了个身,听见母亲在角落扎布包,绳子勒紧的声音细细的,像咬着牙。
郑玉禾没抬头,却突然开口:“昭儿。”
林昭应了一声。
郑玉禾停了一下,像把话在喉咙里多熬了两息:“你明早……真要去?”
林昭张了张嘴,本能想说“我不去更麻烦”。
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不说“麻烦”。
说出来,像是把恐惧摊开给母亲看,母亲会更难受。
他换了一个更温和、也更稳的说法:“差役点名了。咱们不去,里正也要跟着难做。”
郑玉禾的手一顿。
她没立刻反驳,只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要吞下去,却又吞不下去。
“你还小。”她声音低得很,“县衙那地方……”
她没说完。
没说完的,才最吓人。
林昭知道她想说什么。
县衙不是祠堂。
祠堂讲“脸面”,县衙讲“口供”。
脸面丢了,还能找回来;口供说错了,一辈子都要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