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大唐，要更好了。”
李世民望着龙椅上那个意气风发、威仪万千的儿子，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甘，怨怼，羞愧，执念……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承认，这个超越了他、颠覆了他、革新了一切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千古明君。
景兴元年，晨光正好。
大唐的全新巅峰，自此启航。
太极宫偏殿的阁楼，是这座偏僻冷寂院落里唯一能远眺宫城核心的地方。
粗糙的实木楼梯被数十年的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老旧器物在低声叹息。阁楼四壁是剥落的土墙，窗棂是楠木旧料，边角被虫蚁啃噬出细密的痕迹，糊着的桑皮纸破了三两个小洞，刚好能将目光投向正南方向那座象征大唐至高权柄的太极殿。
初春的暖阳漫过宫墙，穿过破洞的窗纸，落在阁楼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宫外吹进来，带着长安街头的烟火气，混着太极殿方向飘来的礼乐声，轻轻拂过两人的衣摆。
李世民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踏上阁楼的最后一级台阶。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便服，只是散乱了数十日的白发被简单束起，脸颊的憔悴虽未褪去，却多了几分刻意强撑的平静。自被软禁在这座偏殿，与李渊朝夕相对已有月余，他从最初的崩溃、羞愧、不甘，渐渐熬成了麻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废掉他帝位、夺走他江山的李承乾，举行登基大典。
这是李承乾的旨意。
新帝登基，特许两位前朝太上皇登楼观礼。
说是恩典，实则是最温柔的惩戒，是让他亲手见证旧时代的埋葬，亲眼目睹新时代的降临。
李渊拄着一根就地取材的槐木拐杖，枯瘦的手掌紧紧攥着杖柄，垂暮的身躯微微佝偻，跟在李世民身后缓步走来。这位大唐开国的太上皇，须发早已白成霜雪，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却在踏上阁楼的瞬间，微微抬了抬眼皮，朝着太极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数十年的软禁，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戾气。
当年李世民逼他退位时，他恨过、怨过、怒过，可看着如今江山易主、父子轮回的景象，他只剩下对天道循环的看透，对大唐存续的淡然。
内侍将两人扶到窗前的矮凳上坐下，躬身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下，关上了阁楼的木门，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位被历史抛弃的前朝帝王。
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飘进来的悠扬礼乐。
李世民僵直着脊背坐在矮凳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立刻看向窗外，而是垂着眼帘，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心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不甘、怨怼、羞愧、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他废了二十三年心血打造的贞观江山，到了李承乾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弑弟逼父、手段狠绝的逆子，真的能坐稳这江山，真的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不信。
他一生征战四方，平割据、定乾坤，马背上打下大唐万里河山；登基二十三年，轻徭薄赋、选贤任能、怀柔远人，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史称贞观之治，是天下人公认的千古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