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瘦小学子抬头,“大人,我兄长也在郡学读书,他也中毒了,现在还昏迷着。”
赵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学子,面色发青,嘴角还有白沫。边上蹲着一个少女,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正在用帕子给那学子擦脸。擦一下,手抖一下。
赵牧走过去。
少女抬起头,眼眶红着,没哭。看见赵牧的官服,她跪下去,额头碰地。
“大人,求您救救我兄长。”
赵牧伸手扶她起来。她瘦,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但扶起来的时候,她站得直。
“你叫什么?”
“周小妹。”她指着地上的学子,“这是我兄长周济。他每天抄书到半夜,供我吃饭。大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说一半,咽回去了。没哭,但喉咙动了一下。
赵牧看她一眼,又看地上的周济。
周济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徐瑛正在给他灌药汤,灌进去一点,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
“能救吗?”赵牧问。
徐瑛头也不抬:“灌进去就救得,灌不进去就难。”她掰开周济的嘴,对冷尘说,“再来一碗。”
冷尘递过去。两人一个掰嘴,一个灌,配合得像干过一百回。
赵牧转身,看向季明。
季明站在台阶上,正跟几个教习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那一眼,正好被赵牧看见。
……
“萧何。”
“在。”
“把苟三的住址问清楚。黑炭带人去搜。”
萧何点头,转身去找季明。
赵牧又看向郭荣。
郭荣站在富家子弟那边,已经不吵了。他低着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但耳朵竖着,往赵牧这边偏。
袍角那点泥,被袍子挡住了。但他站久了,脚有点累,换了换重心——左脚往外一撇,鞋帮上沾着的草屑,掉下来两片。
草是湿的,掉在地上,粘在青砖上。
赵黑炭蹲下去,把那两片草屑捡起来,放到鼻子上闻了闻,然后走过来,递给赵牧。
赵牧接过来看。
草屑两片,一片长,一片短,都带着根。根上有泥,泥是黑的,不是郡学院子里的黄泥。
黑炭压低声音:“大人,城西那边是黑土。”
赵牧把草屑收进袖子里。
“等搜完苟三的住处再说。”
黑炭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荣。
郭荣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撞上。
黑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郭荣脸又白了。
……
张苍从伙房钻出来,抱着一摞竹简,走到赵牧跟前。
“大人,伙房账目对上了。”他把竹简摊开,“今早用掉的粟米比昨日入库的少三升,盐少二两,饴糖少了一罐——那罐饴糖是前日才开的,按正常用量该吃半个月。”
赵牧看他:“饴糖?”
“对。”张苍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饴糖一罐,五斤,前日开罐,至今剩四斤二两。但今早的粥里——按三十七人每人一碗算——顶多用掉三两。剩下那半斤,去哪了?”
冷尘抬起头:“粥里我尝出饴糖。但那个量,顶多二两。”
张苍咧嘴笑了:“所以丢的不是半斤饴糖,是有人拿饴糖干了别的事。”
赵牧看着那锅粥。
饴糖,乌头粉,捣得粗的毒,仓促间下手的痕迹。
“萧何。”
“在。”
“派人去查城里所有药铺,最近三天谁买过乌头。不问姓名,就问长相、穿着、说话口音。”
萧何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牧又看向季明。
季明还在跟教习说话,但已经不看这边了。他背对着院子,肩膀绷着,像在等人叫他,又怕人叫他。
太阳升高了,照在郡学的青砖上,地上的人影越来越短。
赵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躺着的学子,看着蹲在旁边哭的家人,看着站成两堆的富家子弟和寒门学子,看着季明僵硬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刚来邯郸时的处境。
郡丞,秩六百石,在这郡衙里排第三。上面有郡守,有监御史,有郡尉。背里捅刀的同僚。
办这个案子,得罪的是谁?
郭开山——邯郸郭氏家主,掌控三成铁器、两成盐货,名下商铺十七间。申屠胥——监御史丞,冯劫的副手,手里攥着监察文书大权。公孙贺——郡主簿,郡衙的大管家,二十年的老吏。
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他在邯郸根深。
但躺在地上的三十七个学子,有三十一个出身寒门。
他们家里没有商铺,没有佃户,没有铁冶。他们的父母可能在田里刨食,可能给人帮工,可能像周小妹一样,靠兄长抄书供着。
赵牧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两年前还在握外卖箱的把手,现在握着郡丞的官印。爵位从左庶长到右庶长,还差一级。从右庶长到左更,还差两级。从左更到中更,还差三级。
封侯?远得很。
但他想起周小妹跪下去时额头碰地的声音,想起周济灌进去又流出来的药汤,想起黑炭捡起草屑时蹲下去的姿势。
“萧何。”
“在。”
“这案子,我要办到底。”
萧何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