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已携朱友俭亲笔密信及天子玉佩,昼夜兼程,奔向川东石柱。
六月中,川东已入暑。
山间湿热难当,林子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
石柱宣慰司,土司城寨。
城寨建在半山腰,垒石为墙,依山势而建,不少地方还有火烧、刀劈的痕迹,那是张献忠部数次攻打留下的。
寨墙上,日月旗早已褪色,边角破损,但依旧在风中倔强地飘扬。
寨内,议事堂。
说是堂,其实只是间稍大的木屋,陈设简陋,正中挂着一幅磨得发白的太祖像。
秦良玉坐在主位上。
已年逾七十的她,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腰背挺直。
她手里拿着一卷川东地形图,正低声与孙儿马万年说着什么。
马万年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眉眼间有秦良玉年轻时的英气,只是脸色有些疲惫。
“祖母,咱们派去联络忠州、涪州的人,回来了三个,另外两个...没了。”
秦良玉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继续派。”
“祖母...”
“继续派。”
秦良玉不容置疑道:“只要川中还有一个心向大明的忠义之士,咱们就不能断了这条线。”
马万年咬牙:“是!”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土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单膝跪地:“老太君!寨外...寨外来了一人,说是北京来的,有十万火急密信,要亲手交给您!”
秦良玉瞳孔一缩。
马万年豁然起身:“多少人?可有可疑?”
“就一个!受了伤,说是沿途躲过好几拨献贼巡哨,绕了山路才摸过来的!”
秦良玉与马万年对视一眼。
“带进来。”秦良玉沉声道。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烂民夫衣裳、面色惨白的汉子被搀了进来。
他左肩有伤,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脸上尽是疲惫。
“可是...秦老将军?”
“老身便是。”
汉子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和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雕龙,中间一个清晰的“俭”字。
秦良玉看到那玉佩,浑身一震。
她接过信,拆开。
“秦老将军忠义贯日,川中砥柱。一别经年,遥想将军当年白杆兵威,犹在眼前。”
“今川蜀沉沦,献贼暴虐,百姓倒悬,朕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朕已肃清江南、两广,练得新军,欲复蜀土,拯民水火。”
“大军不日西向,首取重庆,再图成都。”
“然蜀道险峻,贼势犹猖。”
“望老将军振臂,联络川中忠义,刺探虚实,扰乱贼后,以为内应。”
“破贼之日,必不负石柱将士血诚。”
“朱由俭,亲笔。”
信末,盖着鲜红的皇帝私印。
秦良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两行老泪,从眼角滚落,划过脸上的皱纹,滴在信纸上。
“祖母...”马万年担忧地低唤。
秦良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小心折好信,贴身收起,又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万年。”
“孙儿在!”
“敲聚将鼓。”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召集所有还能拿得动刀枪的子弟、白杆兵旧部!”
“是!”
鼓声很快在寨中响起,急促如雷。
不多时,百来名或老或壮、但都穿着旧甲、手持白杆枪的汉子,齐聚堂前。
秦良玉走出堂外,站在台阶上。
她举起那封密信,用力全身所有力气大喝道:
“陛下...没有忘了咱们!”
“朝廷要打回来了!”
堂前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许多老兵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手中的白杆枪。
秦良玉压了压手,众人迅速安静。
她看向马万年:“万年,你亲自带人,秘密出寨,走小路,去联络夔东十三家。”
“告诉他们,陛下亲征,大势已变,是时候拔刀了!”
马万年重重抱拳:“孙儿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