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戊子年壬戌月乙卯日。
塞外,布尔哈苏台。
此处距京师已八百余里,乃康熙皇帝每年秋狝驻跸之地。行宫简陋,不过几座黄幄帐殿,周遭环以蒙古包,星罗棋布,散落在广袤的草甸之上。
这一日,天色晴好。晨起时,东边天际尚有一抹霞光,照得御帐的金顶熠熠生辉。然而自辰时起,康熙皇帝召集诸王、大臣、侍卫入帐之后,那晴好的天便渐渐阴沉下来。
没有人知道帐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皇帝的嗓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隔着厚厚的毡幕传出来,嗡嗡嘤嘤,听不真切。有值卫的侍卫悄悄抬头,看见御帐顶上的云,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聚拢——从四面八方,齐齐向正中涌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一把攥住。
午时三刻,帐帘掀开。
大阿哥胤禔第一个走出来,面色铁青,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紧随其后的是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诸皇子鱼贯而出,个个垂首敛目,不敢交谈。最后走出来的是索额图之子、领侍卫内大臣格尔芬,他的脚步略显踉跄,出帐之后,几乎站立不稳。
紧接着,一队侍卫押着一个人从帐内出来。
是太子胤礽。
他身着石青色行袍,发辫散乱,面色灰败如死人。两个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他经过的地方,草叶上忽然凝出一层白霜,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有老太监后来回忆,太子经过时,他分明听见太子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那声音极低极细,像蚊蚋,又像——像婴儿的啼哭。
押解的队伍往远处的一顶帐篷去了。那是临时关押之所,四周围着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御帐内,康熙独自坐着。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刚刚宣读过的诏书,墨迹未干。诏书上写着胤礽的种种罪状——“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淫乱,难以枚举”“更可异者,朕每巡幸,必委以留守,而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写到最后,只有八个字是最要紧的:
“太子胤礽,着即废黜。”
康熙凝视着这八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有些陌生。他提笔想再添几句,手腕却一阵酸软,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帐外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极突兀,方才还是纹丝不动的天气,眨眼间便呼啸而起,席卷而来。毡幕被吹得猎猎作响,帐内的蜡烛——尽管是白天,但因天阴沉得厉害,方才点了蜡烛——齐刷刷熄灭。
康熙抬起头。
帐帘被风吹开一道缝隙,他看见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了颜色。那灰不是寻常的阴天灰,而是一种沉重的、黏稠的灰,像是陈年的棉絮,又像是——又像是谁把漫天的云,都揉成了一团,死死地压在头顶。
风越来越大。康熙听见帐外传来惊呼声,有人喊:“护住御帐!护住御帐!”有人喊:“龙旗倒了!龙旗倒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
帘子猛地被风掀开,他看见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远处,关押太子的那顶帐篷周围,旋起一股巨大的旋风。那旋风不是寻常的黄沙土柱,而是浑浊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旋转着,升腾着,直冲云霄。旋风所过之处,草叶纷飞,帐篷摇晃,侍卫们纷纷伏地躲避。
而在那旋风的中心,康熙看见了——
一个人形。
不是真切的人,而是由风沙草叶搅在一起构成的轮廓,模模糊糊,却分明有头、有肩、有躯干、有四肢。那人形在旋风中央扭曲、挣扎、伸展,仿佛要从那风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它张开“口”——那个位置,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入康熙的耳朵。是一个字,满语:
“阿玛——”
康熙浑身一震。
那是太子的声音。是胤礽小时候的声音。是那个曾经骑在他肩上、拽着他辫子、奶声奶气喊他“阿玛”的孩子的声音。
可那个孩子,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旋风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平息。那灰白色的气柱缓缓散开,人形轮廓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远处关押太子的帐篷依然立着,毫发无伤。
康熙站在御帐门口,一动不动。
身后有脚步声,是御前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皇上,风停了,皇上请回帐内歇息……”
康熙没有理会。他望着远处那顶帐篷,忽然问:“方才那旋风里,你们看见了什么?”
太监一愣,嗫嚅道:“回皇上……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风大……”
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太监浑身发冷,立刻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