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平日里那种夸张、傻气或吐槽的笑容都不同的、带着点释然和“想通了”意味的浅浅笑容。
“对呀，所以说——” 伊织抬起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毒岛，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柔和，“已经够了吧？”
毒岛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羞恼取代：“你、你干嘛自说自话在那儿做了结啊？！” 她瞪着伊织，脸颊微红，“哈？难道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危险，又有点别扭，上下打量着伊织：
“难道说你对我有意思？所以才说这种话？”
伊织：“…………”
他脸上的释然笑容瞬间崩塌，嘴角抽搐，露出了熟悉的、看白痴一样的死鱼眼。
“哈哈哈，” 伊织干笑三声，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语，“您又开这种令人作呕的玩笑了，毒岛大人。我只是觉得，您没必要老拿自己跟奈奈华姐姐她们比，也没必要在尚海面前那么紧张。做自己，享受潜水不就好了？”
毒岛被他说得一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这次更多是恼羞成怒：“要、要你管！谁紧张了！我享受得很！”
“好啦——！第二轮开始了哦两位！别在那儿打情骂俏啦！” 梓学姐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调侃。
“谁打情骂俏了！！” 伊织和毒岛异口同声地吼道，然后互相嫌弃地瞪了对方一眼，气呼呼地抓起面镜，朝着入水点走去。
第二次潜水中，伊织记住了寿前辈的话，开始有意识地、仔细地观察尚海。
他看到了。
当爱菜被一只突然从沙子里钻出来的螃蟹吓了一跳，稍微偏离了预定路线时，尚海几乎立刻减缓了速度，不着痕迹地游到了爱菜的外侧，既没有突兀地打断她的观察，又确保她不会离队太远。
当耕平因为沉迷于拍摄一丛形状奇特的珊瑚，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时，尚海会游到他斜前方，用一个稳定而舒缓的踢水节奏，无形中引导耕平稳住呼吸和身体。
当毒岛面对一小群迎面游来的、色彩斑斓的鹦鹉鱼，既兴奋又有点不知所措时，尚海会轻轻指了指自己面镜，然后模仿鱼儿张嘴的样子，用轻松幽默的手势缓解她的紧张，并示意她可以靠近些看。
当三玖对一株随着水流摇曳的海百合看得出神，不自觉地微微靠向了可能有暗流的区域边缘时，尚海会先看一眼就在三玖旁边的司（司立刻会意，轻轻揽住三玖的腰，带她回到安全位置），然后对司点了点头，继续关注其他人。
而对他自己——伊织，尚海似乎也格外留意。当他因为中性浮力控制不稳，身体稍微上浮时，尚海会适时地出现在他侧下方，用一个“向下”的手势，并配合放缓的踢水，帮助他重新找到平衡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巧合。
尚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每一个手势，甚至每一次调整呼吸的时机，都似乎经过精准的计算，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个临时组成的、水平参差不齐的小团队，每个人都能安全、舒适、最大限度地享受这趟海底旅程。
他像一位无声的指挥家，用身体语言和细微的动作，协调着这支水下的“乐队”。
伊织看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越来越清晰。
这不仅仅是技术好。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将个人的高超技艺，完全服务于集体体验的境界。难怪寿前辈会那样评价。
潜水活动在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时圆满结束。众人带着满足和些许疲惫回到岸上，在专门的洗涤区域开始忙碌而快乐的善后工作——冲洗装备，整理气瓶，晾晒潜水服。
伊织和乙矢尚海被分到了一组，负责清洗和晾晒大家的潜水服。冰凉的自来水冲走咸涩的海水，也冲走了身体的疲惫。
“刚才海里有不少狮子鱼呢。” 伊织一边用力搓洗着潜水服上的盐渍，一边随口说道。那些色彩艳丽、背鳍如羽扇般展开的狮子鱼，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很喜欢狮子鱼哦。” 尚海笑着回应，粉红色的眼眸弯起。他清洗的动作仔细而熟练，即使是厚重的潜水服，在他手里也显得轻巧起来。“它们看起来优雅又神秘，虽然有毒，但很少主动攻击人。是很有魅力的生物。”
“诶？” 伊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尚海，“乙矢君，你社团活动的时候，不会经常来伊豆这边潜水吗？我看你对这片海域也挺熟的。”
“会啊。” 尚海点点头，将洗好的潜水服拧干，“学校有合作的车，周末或者假期，社团有时会组织过来。伊豆的海域资源很丰富，离家也不算太远，是个很好的练习场。”
“那你……” 伊织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不会看厌吗？同样的海域，潜来潜去。”
“啊哈哈，” 尚海被伊织的问题逗笑了，他摇了摇头，甩掉手上的水珠，看向伊织，眼神清澈而明亮，“不会看厌啦。”
他指向远处暮色中的大海，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热爱：
“即便是同一片海，根据时节的不同，看到的生物群落会不一样；一天之中，早晨、中午、傍晚，光线不同，海水的颜色和能见度也不同；甚至潮汐、水流、天气的细微变化，都会让每一次下潜的体验变得独一无二。”
“今天我们看到狮子鱼的那片礁石，春天的时候可能聚集着求偶的雀鲷，夏天会有成群的鲹鱼巡游，秋天也许能发现准备越冬的海鳗……每一次去，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
尚海转过头，对伊织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仿佛盛满了夕阳余晖的笑容：
“所以说——”
“就算同一片海潜无数次，也绝对不会厌倦的。”
伊织看着尚海的笑容，听着他充满热情的话语，稍微愣了一下。
夕阳的光芒为尚海金色的短发镀上了层温暖的光边，他粉红色的眼眸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是对真正热爱之事，毫无保留的投入和享受才会散发出的光芒。
纯粹，耀眼，充满感染力。
伊织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千纱提起潜水时，那双同样会发亮的棕色眼眸。
“乙矢君，” 伊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认真的探究，“你应该……很受欢迎吧？在学校里。”
“诶？！” 尚海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他吃了一惊，手上的动作都停了，清秀的脸庞“唰”地一下染上了明显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那、那个……怎么说……”
他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漉漉的潜水服衣角。
“是不是呢？” 伊织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追问道。
“虽然……确实有点……” 尚海的声音越来越小，脸更红了，几乎不敢看伊织，“有点受欢迎……但、但是！”
他看着伊织脸上“果然如此”的笑容，急忙解释道：“我现在，还是更想把精力投入到潜水中去！社团活动，还有技术提升……那个……谈恋爱什么的，暂时还没怎么考虑……”
（但现在自己还是更想把精力投入到潜水中去吗……）
伊织看着尚海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心里自动为他补上了后半句。果然，和某人一样，是个潜水狂啊。
他不禁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哈哈哈，果然和千纱一样啊。”
“和千纱小姐……吗？” 尚海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奈奈华、梓一起整理装备的千纱。暮色中，千纱棕色的放松被海风吹动，她正认真地检查着一个潜水手电，侧脸专注而沉静。
尚海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拧着潜水服，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真诚的赞赏：
“……她是个很出色的人。”
“技术扎实，对海洋的了解也很深，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给人一种很可靠、很安心的感觉。是个很好的潜伴。”
伊织听着尚海对千纱的评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流声和海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
“好了，这些应该差不多了。” 尚海将最后一件潜水服挂上晾衣绳，拍了拍手。
“嗯，辛苦了，前辈他们还等着的呢！” 伊织也挂好了自己手里的。
两人并肩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看着眼前一排排滴着水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的潜水服，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清洗剂的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