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闳一怔。
他从小听母妃与宫人们说,太子仁弱、不堪大任,将来这储位必定是他的。
母妃说这话时,眼里有光,语气笃定,仿佛那龙椅已经刻上了他的名字。
他也信了,信得理所当然,信得心安理得。
可今日一见,刘据沉稳有度、气度从容,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把被岁月磨去了锈迹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
那敬畏来得突然,却无比真实。
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将他这些年积攒的得意与骄矜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挑衅之语,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扎人,可就是吐不出来。
“我……”
刘闳的语气软了几分,连肩膀都塌了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是不想让阿母失望。”
这话说得小声,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
刘据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敌意。
这个弟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母亲推着往前跑的孩子。
他想要的是阿母的笑脸,是父皇的夸赞,是旁人的仰视。
至于那储位意味着什么,他根本不懂。
“你阿母盼你好,是人之常情。”
刘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笃定。
“但你要记住,身为皇子,第一桩事是心系天下,而非只盯着储位。
兄弟同心,才是大汉之福。”
这番话,坦荡、真诚,又带着储君的格局。
不是训斥,不是警告,而是发自内心的劝诫。
刘闳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望着刘据那张温和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美梦中叫醒,梦里什么都有,醒来却只剩下空荡荡的失落。
刘据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步伐不疾不徐,衣袂在秋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幅淡墨写意的画。
刘闳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母妃平日里说的那些话,好像并不全是真的。
太子不仁厚吗?
仁厚。
太子不堪大任吗?
今日这番话,这番气度,哪里不堪了?
他站在廊下,秋风吹动他的衣角,吹得他眼眶有些发涩。
那他这些年,争的到底是什么?
太子府的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沉静而温厚。
刘据换下朝服,着一身家常的青灰色深衣,坐在窗边,将今日御花园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丞相听。
他讲得详细,从王夫人的艳色宫装到刘闳的骄矜神色。
从刘彻考校时的微妙表情到自己回答时的每一个措辞,都细细道来,没有遗漏。
丞相坐在对面,手边搁着一卷摊开的《韩非子》,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
等刘据说完,他才放下书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满是赞许。
“太子今日做得极好。”
他先给了肯定,再徐徐剖析。
“不卑不亢,守仁心,显气度。
既不触怒陛下,也压下了齐王的锋芒,更守住了储君的体面。
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对齐王说的那番话,不是场面话,是真心话。
这份真心,比任何权谋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