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引来汤姆一阵憨厚的笑声。吕一也嘿嘿笑着,冲林风挤眉弄眼,被旁边的孔祥悄悄扯了下袖子。朱迪则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安迪,说什么呢!”
艾米丽被她父亲说得脸颊微红,在火光下更添几分娇艳,但她没有害羞地躲开,反而扬起下巴,冲着父亲“哼”了一声:“爸爸!我在跟林先生说正事呢!关于东西方美学融合的可能,你又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你们懂,你们接着聊!” 老约翰逊哈哈大笑,心情显然极好。女儿与这位潜在买家相处融洽,在他看来无疑是个好兆头。无论是对交易气氛,还是对土地未来的“托付”,都多了一层柔和的保障。
林风对老约翰逊的调侃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他听着艾米丽继续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北欧极简风与中国明代家具的碰撞可能性,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却偶尔会掠过跳跃的火苗,看向对面。
K 坐在那里,手里依旧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酒。当林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K 几不可察地,用拿着杯子的手,极其轻微地,指了指自己左手腕的位置——那里戴着表,一个暗示时间的动作。
然后,他的目光与林风短暂交汇,眼神里传达出清晰的信号:闲聊可以,但正事要紧,尤其是那份即将涉及的、金额巨大的合同。
林风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表示收到。他当然明白 K 的提醒。
艾米丽的热情、老约翰逊的乐见其成,都是这桩交易中温馨的背景色,但绝不能影响对合同条款本身严苛到极致的审视。
任何看似美好的“附加条件”或“人情因素”,在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巨额资金面前,都可能变成致命的陷阱。K 的提醒,是让他不要被这篝火边的暖意和少女明媚的笑容模糊了判断。
艾米丽似乎察觉到了林风一瞬间的分神,她停下关于“空间流动性”的阐述,顺着林风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 K 安静喝酒的侧影。
她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你的那位同事……K先生,他好像一直很严肃,话很少。是负责很重要的事情吗?”
“他负责确保事情顺利进行。” 林风淡淡回答,将话题轻轻带过,“你刚才说的那个案例,很有意思。”
艾米丽很聪明,没有追问,顺着林风的话头又聊了下去,但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与林风的距离不再像刚才那样近得几乎贴着。
她依旧笑语嫣然,眼神明亮,但那种过于主动的、带有明显探究和亲近意味的攻势,似乎收敛了一点点,变得更加自然和随意。
篝火继续燃烧,木柴发出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老约翰逊又开始和吕一、汤姆讨论起某种新出的牧场机械。孔祥在向朱迪请教制作苹果派的秘诀。K 依旧沉默如影子。
艾米丽与林风的交谈还在继续,从设计聊到旅行,又从旅行聊到对未来的模糊构想。
她不再刻意追问林风的私人领域,更多是分享自己的见闻和想法,偶尔巧妙地抛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引导林风表达看法。她的聪慧、健谈和适度的热情,确实让人难以产生恶感。
夜渐深,篝火的焰心开始变小,火光不再那么旺盛,但余烬依旧散发着温暖。老约翰逊看了看天色,又给火堆添了两根粗大的木柴,火焰重新蹿高了一些。
“林,” 老约翰逊搓了搓手,看着跳跃的火光,语气比刚才更加推心置腹,但其中精明的地主本色也显露无遗。
“这一天看下来,鹰溪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个数了。我不吹嘘,它值这个价。”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远超目前华盛顿州类似土地市场平均价格、但考虑到牧场整体状态、历史、产出和潜力,又并非完全离谱的高价。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紧紧盯着林风,“我知道,这个价格不低。但约翰逊家一百二十年的心血,每一寸土地的养护,每一棵树的经营,每一头牛的照料,都凝聚在里面。它不是一个可以拆开零卖的商品,它是一个活着的、健康的、能传下去的产业。我相信,能看出它真正价值的人,会明白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提女儿的好感,没有提篝火的温馨,只提土地的价值和家族的传承。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骄傲。
林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既没有被高价吓到的惊讶,也没有急于还价的迫切。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个数字,也仿佛在权衡着更多。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我看到了鹰溪的价值,安迪。也理解你对它的感情和定价的考量。”
他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但这句话,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交易可以继续深入。
老约翰逊脸上露出了更加舒展的笑容,他举起酒杯:“为了鹰溪,也为了我们能找到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未来,干杯!”
众人再次举杯。艾米丽看着林风,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意,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篝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夜空下,星河流转,静谧而深邃。
温馨的篝火,热烈的交谈,潜在的默契,以及隐藏在笑容和杯影之下,关于土地、财富与未来的,无声的博弈与算计。
这一夜,鹰溪牧场很温暖。
但有些东西,也在温暖的光晕下,悄然滋长,或悄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