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门神瞬间僵硬的脸色和额角冒出的细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兜,晃进了那条铺着红毯、光线昏暗的VIP通道,身影很快被里面更迷离的光影吞没。
门口,两名门神呆立了几秒,手里那卷钞票像烫手的山芋。音乐声从门内汹涌而出,混合着外面街道的喧嚣。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又看看彼此,最终,谁也没再提“安检”两个字。其中一人默默将钞票塞进口袋,另一人则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里面的人留意一帮“不太一样的亚洲客人”。
通道不长,但隔音极好,一走进来,外面世界的嘈杂瞬间被过滤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集中、更狂暴的声浪冲击。
空气瞬间变得灼热、甜腻,混合着高级香氛、酒精、荷尔蒙和无数种香水汗水蒸发后的复杂气味。脚下的地毯柔软吸音,但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从地板深处传来的、沉重到让人心跳共振的 bass 轰鸣。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喧嚣宇宙。
巨大的、挑高惊人的空间首先夺走了所有视线。
穹顶并非静止,而是由无数错综复杂、不断变换角度和颜色的激光光束编织成的、流动的光之森林。
光束切割空气,时而汇聚成炫目的光柱扫过全场,时而散作漫天繁星坠落,时而扭曲成抽象的几何图形,伴随着音乐的节奏疯狂脉动。中央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如同小型广场般的下沉式舞池,此刻已被人潮彻底填满。
成千上百的躯体在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 EDM 音乐中忘我地扭动、跳跃、摇摆,像一锅被煮沸的、色彩斑斓的浓汤。
DJ 台高踞一侧,一个戴着耳机、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如同指挥狂暴海洋的祭司,疯狂地调动着旋钮和推子,每一次 drop 都引发舞池山呼海啸般的集体战栗。
与下方舞池近乎原始的狂热相比,环绕舞池抬升的 VIP 区,则像是喧嚣海洋中一座座相对宁静的岛屿。用深色玻璃和光带巧妙区隔开的卡座,散落在不同高度的平台上。
这里音乐声稍微柔和一些(仅仅是相对),厚重的低音依旧捶打着胸腔,但已能进行勉强听清的交谈。
卡座内是宽大柔软的 U 形沙发,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闪烁的冰桶、晶莹的水晶酒杯、造型夸张的香槟塔和各种果盘点心。
穿着性感制服、身材火辣的女侍应生端着托盘,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各个卡座间轻盈穿梭。
空气在这里依然灼热,但多了金钱和地位沉淀下来的、另一种形式的燥热。
卡座里的客人们衣着光鲜,举止带着刻意的放松或张扬,有的低声谈笑,有的只是靠在沙发里,冷漠地俯瞰下方舞池的疯狂,如同天神俯视蝼蚁。这里是观看表演的最佳包厢,也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昂贵的“狩猎场”。
孔祥引着路,侍者恭敬地将他们带到一处位置绝佳的卡座——位于二楼延伸出的小平台边缘,正对舞池中央和 DJ 台,视野毫无遮挡,又能保持相对的私密。
众人落座,柔软的沙发瞬间将身体包裹。很快,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男性侍者上前,恭敬地递上酒水单。孔祥熟练地点了昂贵的黑桃A香槟、几瓶单一麦芽威士忌,以及足够分量的果盘和小食。
林风靠进沙发深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沸腾的舞池和周围奢靡的卡座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极致的声色盛宴,与窗外西雅图湿冷的夜景并无不同。
K坐在他侧方,身体放松但眼神始终保持警惕,如同最忠实的哨兵。吕一已经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眼睛开始不老实地四处乱瞟,尤其对路过身材火辣的侍应生和女客行注目礼。
就在这时,吕一大概是坐得离过道太近,又想伸手去够果盘,身体往后一仰,恰好一个端着空托盘、扭着腰肢匆匆走过的亚裔女生(Jenny)经过。
“哎哟!”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女生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她自己也踉跄了一步,手里半杯没喝完的、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泼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她自己昂贵的亮片短裙上,也溅了几滴在吕一的裤腿上。
“我操……” 吕一下意识用中文骂了半句,赶紧稳住身子,抬头看到是个女生,还是个亚裔面孔,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带着点歉意的嘟囔:“对不住啊,没瞅见。”
那女生(Jenny)稳住身形,先是一脸恼怒地低头查看自己裙子的污渍,听到吕一的话,猛地抬起头。
她画着精致的浓妆,眼睛很大,贴着夸张的假睫毛,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审视,上下飞快地扫了吕一一眼——吕一今天穿了件略显花哨的纪梵希衬衫,但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他那标准的东方面孔,在 Jenny 这种“圈内人”眼中,立刻被打上了“土大款”、“暴发户”或者“不懂规矩的东方新钱”标签。
她撇了撇涂着鲜艳唇膏的嘴,甚至懒得弯腰去捡掉落的托盘,只是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浓浓优越感的眼神瞥了吕一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用清晰而流利、但语调刻意拔高、确保周围人能听清的英语,丢下一句:
“Hick fro the tryside.”
(乡下来的土狗。)
说完,她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刻意绕开还愣着的吕一,也懒得管地上的托盘,扭动着被短裙紧紧包裹的腰臀,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哒哒哒”地快步走向不远处另一个看起来更热闹、已经坐着几个男女的卡座,脸上瞬间换上了娇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吕一挠了挠头,他英语水平仅限于“hello”、“thank you”、“fuck”等极少数词汇,Jenny 那句话他一个字没听懂,只感觉对方眼神不太友好,语气也硬邦邦的。
但他今天心情好,又刚喝了口好酒,这点小碰撞和对方那点不友善,在他这粗神经看来根本不算事。
他嘿嘿一笑,弯腰把那个金属托盘捡起来,随手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然后乐呵呵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目光已经投向舞池里一个跳得特别狂野的金发妞,嘴里还吹了声口哨。
卡座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孔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挪了挪位置,坐到吕一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