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心中一动,在妇女转身准备离开时,迅速从尚有余温的保温袋里拿出一个巨无霸汉堡,塞到她手里。“这个……您也吃点吧,暖和一下。”
妇女愣住了,看着手里温热的汉堡,又抬头看看孔祥(虽然他整个人在阴影和雨衣帽檐下看不清面容),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眼泪混着雨水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用力地、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孔祥,声音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今天跑了一晚上,也没来得及吃口热的……我、我得给我儿子赚保释金,他还在里面……”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手,深深看了孔祥一眼,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们,转身冲进了雨幕,发动了那辆旧车。
孔祥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妇女拥抱时的力度和湿冷,耳边回荡着她那句“赚保释金”。又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孩子们已经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保温袋。
“排队!排队领!每人都有!别急!”孔祥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压下了喉头的酸涩。
他化身成最有效率的分发员。孩子们瞬间排起了歪歪扭扭但异常安静的队伍。孔祥打开保温袋,浓郁的油炸食物和面包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屋外的湿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碎的氛围。
“一个巨无霸,一份薯条,一杯可乐。拿好。”
“我、我要两份……我妹妹在家……”
“给我爸爸带一个……”
“还有我妈妈……”
孩子们领到食物,有的当场就撕开包装大口咬下,有的则小心地抱在怀里,匆匆对孔祥说声含糊的谢谢,就转身冲进雨里,跑回家去。领到食物的孩子离开,又有新的、被邻居或社交媒体上零星信息吸引来的孩子加入队伍。
四十个汉堡,五十份套餐,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分发一空。
最后几个没领到的孩子,站在逐渐变小的雨中,看着空了的保温袋,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孔祥看着他们,心如刀绞,只能反复说着苍白无力的话:“没了,真没了……对不起……明天,明天我再买……”
他终于支撑不住,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屋里还残留着几个领到食物、正在角落里安静进食的孩子,但他们很快也会离开。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水渍、包装纸和食物碎屑。
直播镜头记录着他从最初的震惊,到慌乱行动,到高效分发,再到此刻脱力般坐倒的全过程。在线人数已经逼近八十万,弹幕被泪水表情和长长的、无言的“……”刷屏。
孔祥摘下变声器,真实而疲惫的声音暴露在空气中,沙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不是鬼节……”
他望着虚空,喃喃道,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这是人间地狱。”
他伸手,关闭了直播。
屏幕骤然变黑。
国内,深夜。书房。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牢A”直播间黑屏前的最后一幕。孔祥那句“人间地狱”的余音,仿佛还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吕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眶通红,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着,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直播中的每一幕——孩子们饥饿的眼神,黑人大妈崩溃的眼泪,孔祥从震惊到行动的整个过程,以及最后那句绝望的低语——都像最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他心上。他自认也算见过些风浪,心肠不算软,但今晚看到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椅子里的林风。林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眼神幽深,看不出具体情绪。但吕一能感觉到,老板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平时更加凝滞、沉重。
“老板……”吕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像个无助又愤怒的孩子,带着哭腔,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
“那些孩子……那个大妈……孔祥他……” 吕一语无伦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淹没了他,“就……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老板!”
他死死盯着林风,眼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期盼。在他心里,老板几乎无所不能。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改变些什么,那一定是老板。
林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情绪彻底崩溃的吕一脸上。那目光很深,很静,没有立刻回答吕一的哭求。
书房里,只剩下吕一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城市永恒的、冷漠的喧嚣。
林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屏幕,许久,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