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指引球将方舟引至平台边缘的一个泊位。舱门打开,一条光桥自动延伸连接。
“走吧,去会会咱们的‘宇宙同学们’。”凌天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上光桥。月光以全息投影形态伴随左右,其他人紧随其后。
踏上平台的瞬间,他们立刻感受到了十几道性质各异的“目光”聚焦过来。这些目光带着好奇、审视、评估,甚至一丝淡淡的同情。
一个翻译成通用语(直接意识理解)的声音响起,来自那团“行走的蕨类植物光影”,它的声音温和而苍老:“新来的朋友,欢迎,也……慰问。能从‘静默编织者’和‘逻辑消毒者’的联合追猎下逃入这里,你们已经证明了不凡。我是‘青蔓联觉族’的代表,可以称呼我‘老根’。”
“谢谢。”林薇作为指挥官,上前一步,礼仪得体地回应,“我们是……来自太阳系地球的人类及伙伴,暂时称我们为‘逆熵传承联合体’。感谢议会的接纳。”
“‘逆熵’……这个古老而令人尊敬又悲伤的词。”一个声音接口,来自那个“多面体宝石簇”,它的声音清脆如晶体碰撞,“我们是‘晶析逻辑族’。我们对逆熵者理论有部分数据存档。你们的出现,以及身上残留的‘理念辐射’,证实了该传承并未完全断绝。这对当前的辩论局势,可能产生变量。”
“辩论?关于归零者?”凌天忍不住问。
“是的,年轻的碳基朋友。”“老根”缓缓道,“议会内部分歧严重。归零者的活动近年愈发频繁且具有攻击性,已有多起针对议会观察名单上文明的‘非自然修剪’事件报告。以‘晶析逻辑族’、我们‘青蔓联觉族’以及部分其他文明为代表,主张议会应建立更积极的干预机制,甚至组建联合防御力量。但以‘静默石像族’(它示意那个思考者石像)等为代表,认为直接对抗会引发更大规模冲突,加速宇宙秩序的崩坏,主张仅限于道义谴责和隐蔽庇护。”
那个“思考者石像”发出低沉、缓慢的声音,仿佛石头在摩擦:“冲动,带来毁灭。观察,等待时机。归零者,是宇宙规律的极端执行者,而非纯粹邪恶。对抗,可能让我们也滑向极端。”
“等待?等到更多文明像逆熵者那样被摧毁?等到归零者的‘修剪’清单上出现我们所有成员的名字?”“晶析逻辑族”的代表反驳,宝石棱面闪烁加快。
平台上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显然,这争论已持续许久。
欧阳玄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开口竟是流利的、带着古韵的议会通用语(意识翻译效果):“诸位贤达,请容在下妄言。吾等初来乍到,本不当置喙。然,适才闻双方之论,窃以为皆有道理,却皆未中的。”
他吸引了所有“目光”。“老根”的蕨类光影轻轻摇曳:“哦?来自古老碳基文明的智者,请抒高见。”
“《中庸》有云:‘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欧阳玄从容道,“归零者执‘绝对秩序’之一端,其行虽酷,其虑(担忧热寂)却非全然无据。主张对抗者,执‘扞卫多元’之一端,其志可嘉,然若一味强硬,恐成另类极端,且力有未逮。主张隐忍者,执‘避祸求全’之一端,其心可悯,然坐视文明凋零,岂非背离议会‘共商存续’之初衷?”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故,当取‘中道’。非不抗,亦非盲抗。当以‘文’化之,以‘理’晓之,以‘力’备之,以‘情’动之。议会优势,在于汇聚万千文明智慧。何不以此为基,设计一套既展示多元价值之不可替代,又为归零者提供‘另一条出路’可能性的‘综合方案’?逆熵者传承,强调‘于过程中创造意义’,或许正可为此方案提供核心哲学依据——向归零者证明,即使结局注定,过程的‘丰饶’本身,就是对抗虚无的最大意义。”
欧阳玄一席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既肯定了双方部分观点,又提出了超越性的思路。平台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许多代表的光影都在微微波动,显然在思考。
“啪啪啪!”凌天突然鼓起掌来,打破沉默,“欧阳先生说得太对了!归零者那帮家伙,说白了就是一群得了‘宇宙抑郁症’的强迫症患者,觉得反正最后都要死,不如现在就摆烂……哦不,是‘整理干净’。咱得给他们治治这心病!光靠吓唬或者躲着不行,得告诉他们:兄弟,死法有很多种,有的死得轻于鸿毛,有的死得重于泰山……呃,是死得精彩纷呈,留下传说!”
他这番“凌天式翻译”把严肃的哲学讨论拉回了地气,让几个代表的光影出现了类似“笑意”的波动。
“有趣的比喻,碳基朋友。”“老根”的声音带着赞许,“你们的到来,确实带来了新的视角。逆熵者传承的当代持有者,加上这位智者的‘中道’哲学,或许真是打破议会僵局的关键。不过……”它话锋一转,“任何方案的推动,都需要在议会框架下取得足够‘共识’。这并不容易。而且,归零者的威胁迫在眉睫,据我们监测,追猎你们的部队,已经在星渊外围集结,并尝试与议会规则泡建立‘逻辑渗透通道’。他们似乎非常确定你们在此,并且……异常执着。”
话音未落,整个平台,乃至整个光网络,忽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远处,规则稳定泡的边界某处,亮起了一阵不和谐的、冰冷的蓝白色闪光,如同有坚冰在试图冻结光之壁垒!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秩序冲击尝试。来源:确认为归零者‘概念穿刺者’序列。目标:议会规则泡外围。冲击意图:建立临时逻辑接口或迫使特定目标脱离庇护。”那个宏大的议会意识流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肃然。
平台上的代表们顿时光影剧震!
“他们竟敢直接攻击议会边界?!”
“看来对这批‘逆熵传承者’的重视程度,远超预估!”
“必须立刻启动防御协议!”
林薇脸色一变:“是因为我们的‘理念辐射’?还是他们有什么办法追踪到我们进入议会?”
月光快速分析:“两者都有可能。但更关键的是,他们的行为表明,不惜与议会产生直接摩擦,也要清除我们。这可能会打破议会一直维持的中立与超然姿态,迫使各方更快做出选择。”
冰冷的蓝白色闪光再次亮起,震颤加剧。议会意识流发出通告:
“所有成员请注意。议会遭受外部针对性秩序冲击。冲击方目标明确指向新入成员‘逆熵传承联合体’。现启动三级防御响应。同时,根据危机预案,就此突发事件,启动‘紧急共识征询程序’。请各成员代表在三个标准时内,就以下议题表达倾向:1. 是否给予‘逆熵传承联合体’正式政治庇护?2. 是否将此次归零者的攻击行为视为对议会整体的挑衅?3. 是否授权议会执行机构,采取适度措施,警告或反击此次冲击?”
“开始了。”凌天舔了舔嘴唇,看着周围光影闪烁、显然陷入激烈内部通讯的各文明代表,又望向光泡边界外那不断亮起的冰冷闪光。
“咱们这‘入学考试’,第一题就是‘你的存在引发了外部入侵,同学们要不要保你?’。刺激!”
他握紧月光的手(投影),眼中却燃起斗志:
“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是‘珍贵变量’还是‘麻烦源头’,就让这‘宇宙议会’的‘民主尝试’,来验验成色吧!”
一场关乎庇护、立场与未来道路的紧急表决,在这被外力叩门的“万象共议庭”内,骤然拉开序幕。而凌天他们,正是这场表决的核心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