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耀辰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加深了些,他抬眼,目光扫过期待的朋友们,掠过周围那些好奇的视线,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陆寒星呆愣的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他从容地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在渐歇的掌声中,起身,走向那架三角钢琴。
弹奏的旗袍女士早已会意地停下,起身让开位置,对秦耀辰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尊重。
秦耀辰在琴凳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是静默了大约两三秒。整个音乐厅似乎也随之屏息。然后,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还是那首《月光》。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女士的弹奏是月光洒在平静湖面,泛着清冷粼光,那么秦耀辰指尖流出的,则是月光穿透了薄雾,漫过带着夜露的花园,光与影交织,明明灭灭。他的速度更缓,力道控制得精妙无比,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富有弹性,低音区沉郁如叹息,高音区清亮却不觉锐利。尤其特别的是,在那份德彪西固有的朦胧与清冷底色之上,他的演绎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含蓄的暖意。那暖意并非炽热,而是像冬日玻璃窗内壁凝结的水珠,带着呼吸的温度,悄然改变了光线的折射,让整片“月光”都显得有了生命,有了只有他能赋予的、独特的呼吸与脉搏。
陆寒星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那半个已经微凉的汉堡,甚至忘了擦掉指尖可能沾到的酱汁。他呆呆地望着钢琴前那个挺拔的背影,耳朵里被这全新的、充满魔力的声音灌满。
以前听钢琴,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听个响”,好听或不好听,仅此而已。但这一刻,如此直观而强烈的对比,像有人在他面前掀开了一直蒙着的纱。他终于懵懂地意识到,原来同一串音符,在不同的人手中,可以焕发出如此迥异的灵魂。四哥弹的,不仅仅是《月光》,那是……属于秦耀辰的月光。
他听得痴了,心里那片因为格格不入而产生的酸涩与窘迫,似乎暂时被这流淌的月光冲刷开了一道缝隙,涌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震撼,仰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向往。原来,那些他感到疏离的“高雅”和“底蕴”,真正绽放时,拥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力量。而他,正目睹着这力量的源泉,就坐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