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毕竟是皇帝。
有些事情,他可以装作不知道。有些人,他可以装作看不见。
可这一次,四千官军,一千七百六十四颗人头,被那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镇国公,用四十多辆马车拉着,一路从靖州运到京城,运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还怎么装?
“来人。”
“在。”
“去请……算了。”赵高摆了摆手,“朕自己过去。”
内侍一愣:“陛下,这……”
赵高已经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太后寝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同样亮着。
母子二人,各怀心思,隔着重重宫阙,等着天亮。
太后寝宫中,张太后端坐在软榻上,面色沉静如水。
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可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
十二年的垂帘听政,让她养成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让人不敢直视。
“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低声道,“陛下往这边来了。”
张太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平静:“让他进来。”
赵高走进寝宫时,看到的便是母亲端坐如仪的模样。他在门口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迈步进去,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张太后抬了抬手,“坐吧。”
赵高在下首坐下,母子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母后,”最终还是赵高先开了口,“那四千官军的事,母后可知道了?”
张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哀家知道了。”
“母后可知道,那四千官军是谁调的?”
张太后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皇帝这是来质问哀家的?”
赵高垂下目光:“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张太后冷笑一声,“皇帝想问什么?
问那四千官军为什么去剿匪?
还是问那姓贾的为什么敢杀官军?”
赵高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儿臣想问,那四千官军,奉的是谁的旨意?”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退让。
良久,张太后移开了视线,语气也软了下来:“皇帝,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儿臣?”
“那姓贾的,是什么人?”张太后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泥腿子出身,靠着运气爬到了国公的位置。
他在松州经营多年,手中握着无影军那样的私兵,亲信又在锦州叛乱。
他想要什么,皇帝想过没有?”
赵高沉默着。
“他要的,是权,是势,是有朝一日能和朝中这些世家分庭抗礼。”
张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皇帝以为他带着人头进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皇帝送军功?
是为了表忠心?”
“那母后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来逼宫的。”张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用那些人头告诉皇帝——你看,我能杀四千官军,就能杀四万。
你手里的兵,在我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