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给他一个台阶,他就顺着下来。陛下若逼他,他就只能反。”
赵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封他做镇国公。”秉笔太监毫不犹豫道,“但加一个条件——让他送子入京。”
“送子入京?”赵高眼睛一亮。
“对。他若真无反心,就不怕送儿子来。
他若不肯送,说明他终究要反,那时陛下再调兵平叛,师出有名,天下人也不会说陛下不义。”
赵高点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几分:“这倒是个好主意。”
秉笔太监心中暗叹——这主意并不新鲜,千百年来多少帝王用过,可真正靠这个制住藩王的,又有几个?
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罢了。
“还有一事。”他继续道,“陛下可以借着封赏贾正的名义,敲打一下世家。”
“如何敲打?”
“让贾正进京谢恩。”
赵高一愣:“进京?他敢来?”
“他不敢来,但陛下要让他来。”秉笔太监道,“他来了,说明他真无反心;他不来,陛下也有了说法。
更重要的是,陛下让世家看看,陛下可以和贾正和解,世家那些小动作,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计较。这是敲山震虎。”
赵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赵高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态。
秉笔太监见状,起身告退。
“等等。”赵高叫住他,目光落在他眉间的疤痕上,“那道疤,还疼吗?”
秉笔太监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赵高点点头,挥了挥手。秉笔太监躬身退出御书房,轻轻掩上门。
夜风微凉,他站在阶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觉得那道疤隐隐发痒。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不疼了,可疤还在。
就像这朝廷,这天下,这二十年的君臣情分——裂痕已经在那里了,抹不平,也消不掉。
他慢慢走下台阶,往住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囚徒。
困在这皇城里,困在这龙椅上,困在这权力编织的牢笼中,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而他呢?他还能出去吗?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的阴影里。
第二日早朝,赵高下了一道圣旨:封锦州指挥使贾正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金五百两,绸缎千匹,着其择日进京谢恩。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朝堂上鸦雀无声。
李家家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垂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秉笔太监站在廊下,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间那道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低声道:“干爹,李家那边派人来问,今晚有没有空……”
“没空。”他打断道,“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太监应声去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想起昨晚赵高问他的那句话——“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也没有答案。
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这天下,这朝廷,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还要在这风雨飘摇中,继续走下去。
而他,一个垂垂老矣的太监,能做的,不过是尽最后一份力,让这条路,走得稍微平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