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灵松了口气:“她好像没有恶意,只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蓝梦看着女护士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栋楼里,困着的不只是婴儿和动物,还有这些医护人员。他们或许也是当年的受害者,死后还在重复生前的工作,无法解脱。
“走吧,”她对猫灵说,“去一楼。”
下到一楼,情况更糟。
这里的光线几乎为零,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蓝梦小心地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她低头用手电筒一照——
是只破旧的泰迪熊玩偶,缺了一只眼睛,肚子上裂开个大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
再往前,地上散落着更多东西:空矿泉水瓶,发霉的面包包装袋,撕破的报纸,甚至还有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她低声说。
猫灵抽了抽鼻子:“而且不止一个。本喵闻到至少三个人的味道,但……都很淡了,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正说着,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蓝梦立刻关掉手电筒,拉着猫灵躲到一扇门后。黑暗中,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杂乱,沉重。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不是蓝梦的,是从走廊另一头照过来的。
几个身影出现在光柱中。
三个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他们手里拿着铁棍、木板之类的武器,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野兽一样四处张望。
“我闻到……新鲜的味道……”其中一个嘶哑地说。
“肉……是肉的味道……”另一个吸着鼻子。
第三个突然指向蓝梦藏身的方向:“在那里!”
蓝梦心里一紧,正要冲出去,猫灵按住她:“等等!你看他们的眼睛!”
蓝梦仔细一看,发现那三个人的眼睛,和二楼的女护士一样——全是眼白,没有瞳孔。
“他们被控制了,”猫灵低声说,“或者说,被这栋楼同化了。困在这里太久,神智已经崩溃,成了行尸走肉。”
那三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手里的武器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蓝梦知道躲不了了。她从门后走出来,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三人的眼睛。
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没有恶意,”蓝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来找人的。你们认识老陈头吗?陈建国?”
听到这个名字,三人都愣住了。
“陈……陈医生?”中间那个男人喃喃道,“陈医生……他走了……他抛下我们走了……”
“陈医生?”蓝梦抓住关键词,“他是医生?不是公园管理员?”
“他是医生!”左边那个突然激动起来,“最好的儿科医生!但他跑了!火灾那天他跑了!留下我们等死!”
“不对!”右边那个反驳,“陈医生没跑!他回来救人了!我亲眼看见的!”
三个人突然吵起来,互相推搡,手里的武器胡乱挥舞。
“他跑了!”
“他没跑!”
“他害死了孩子们!”
“他救了孩子们!”
蓝梦趁乱后退,想找个机会溜走。但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都闭嘴。”
那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男人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是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拄着拐杖,走路有些蹒跚,但背挺得很直。
最让蓝梦惊讶的是他的眼睛——有瞳孔,是正常的,虽然浑浊,但有神智。
“你是……”老人看着蓝梦,眯起眼睛,“新来的?”
蓝梦点头:“老爷爷,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老人笑了,笑容苦涩:“出去?小姑娘,进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去的。二十年了,我试过所有方法,没用。”
“您在这里困了二十年?”蓝梦震惊。
“二十一年零三个月。”老人准确地说,“我是这医院的院长,姓李。火灾那天我在值班,本来可以跑的,但我回去救人……然后就再也没出去。”
蓝梦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左腿裤管是空的,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用一根木棍临时做的假肢撑着。
“您的腿……”
“火灾时被掉下来的房梁砸的。”老人平静地说,“后来感染了,没有药,只能自己锯掉。幸好当年学过医,知道怎么止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蓝梦听得毛骨悚然。
自己锯掉自己的腿,那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那他们呢?”她指着那三个男人。
“病人家长。”老人说,“火灾那天来陪床的。本来可以走,但孩子死了,他们受不了打击,神智崩溃了。我照顾了他们几年,后来……我也照顾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这栋楼会吞噬人的神智。待得越久,越容易疯。我能撑到现在,大概是因为我是院长,责任还没尽完吧。”
蓝梦看着这位困了二十一年的老院长,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李院长,我想破掉这里的结界,救所有人出去。”她说,“但需要您的帮助。”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姑娘,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之前来过几个道士和尚,也说能破结界,结果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和他们不一样,”蓝梦举起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我能看见亡魂,能和它们沟通。楼上的婴儿和动物,我都见到了。”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他们还……还在?”
“在,一直没走。”蓝梦说,“动物们陪着婴儿,等了二十年。”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良久,他才平复情绪,转回身:“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当年那场火灾,真的是意外吗?”蓝梦问,“我听说,是有人下毒?”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下毒,是换了药。”他缓缓说,“有人在输液里加了过量的氯化钾,导致孩子们心脏骤停。火灾是后来发生的,可能是哪个仪器短路,也可能是有人纵火掩盖证据。”
“是谁干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建国。”他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当时的住院医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后来我们发现,他私下在做非法药物实验,用孩子们试药。事情快败露时,他狗急跳墙,想毁灭证据。”
蓝梦想起老陈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他讲述王婆婆故事时的愧疚表情。
原来他不是在愧疚没救下王婆婆,是在愧疚自己曾经犯下的罪。
“他现在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火灾后他就失踪了。但结界是他布的——他懂一些歪门邪道,用符咒封了这栋楼,把所有证据和亡魂都困在里面,防止有人查到他头上。”
蓝梦握紧拳头。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困住这么多无辜的亡魂,甚至让活人也在这里受尽折磨。
这种人,该死。
“要破结界,必须找到阵眼。”老人继续说,“陈建国布的是‘七星锁魂阵’,阵眼有七个,分布在楼里七个方位。必须同时破坏七个阵眼,结界才会破。”
“七个?”蓝梦皱眉,“我一个人怎么同时破坏?”
“你当然不行。”老人说,“但我们可以。”
他看向那三个神志不清的男人:“他们虽然疯了,但还记得自己的孩子。如果告诉他们,破坏阵眼就能让孩子安息,他们会帮忙的。”
他又看向二楼的方向:“还有小周,那个护士。她虽然困在执念里,但心地善良,也会帮忙的。”
最后,他看向蓝梦:“加上你,加上楼上那些动物——它们虽然不懂阵法,但能帮忙传递信息,协调行动。七个人,够用了。”
蓝梦眼睛一亮:“您知道阵眼在哪儿?”
老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手绘的医院平面图,上面标了七个红点。
“这二十年,我可不是白待的。”他说,“我把整栋楼摸透了,阵眼的位置都找到了。只是一个人破坏不了,需要同时动手。”
蓝梦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七个红点分布在一到五楼,每个位置都很隐蔽——有的在通风管道里,有的在地板
“这些阵眼是什么东西?”她问。
“符咒。”老人说,“用血画的符,封在特制的容器里。必须把容器打破,符咒撕毁,阵眼才算破。”
蓝梦把地图收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分配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蓝梦在老人和动物们的帮助下,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一楼的两个阵眼,由老人和那三个男人负责——虽然他们神智不清,但在老人的指挥下,应该能完成任务。
二楼的两个阵眼,由护士小周的亡魂负责——蓝梦上楼和她沟通,她听说能救孩子们,立刻答应了。
三楼的两个阵眼,蓝梦自己负责。
五楼的那个阵眼——在楼顶水塔里,由猫灵和动物们负责。猫灵虽然不能碰实体,但可以指挥动物们破坏。
最难的是时间同步。没有钟表,没有通讯工具,只能靠声音。
最后他们约定,以蓝梦的哨声为号——她从包里翻出个塑料哨子,是上次买运动鞋送的赠品。哨声一响,所有人同时动手。
“记住,”蓝梦严肃地说,“必须同时。早一秒晚一秒,阵法都会反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大家都点头,连那三个疯男人都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任务分配完毕,各自前往指定位置。
蓝梦和猫灵回到三楼,经过观察室时,她进去看了一眼。
婴儿们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些。动物们围在她身边,眼神期待。
“再等一会儿,”她轻声说,“再等一会儿,你们就能走了。”
乐乐朝她伸出小手,她轻轻握住——虽然握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安慰。
离开观察室,蓝梦来到三楼的第一个阵眼位置——女厕所。
阵眼在第三个隔间的天花板里。她踩在马桶上,用桃木剑撬开一块松动的天花板,手伸进去摸索。
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她拿下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黄符纸,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复杂的符文——是血,已经发黑了。
她把符纸撕成碎片,扔进马桶,冲水。
第一个阵眼,破。
第二个阵眼在三楼楼梯间的墙壁里。她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撬开,里面同样是个铁盒,同样的血符。
撕毁,第二个阵眼破。
现在,只等哨声了。
蓝梦走到走廊中央,拿出哨子,深吸一口气。
猫灵已经带着几只动物上了五楼——麻雀、松鼠,还有一只身手矫健的野猫。它们虽然小,但合力应该能打破水塔里的阵眼。
老人和男人们在一楼准备好了。
护士小周在二楼。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信号。
蓝梦举起哨子,放到嘴边。
三、二、一——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医院的死寂。
下一秒,整栋楼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某种能量崩解时的震颤。墙壁开裂,天花板掉灰,地面摇晃。
蓝梦听到各处传来破碎的声音——玻璃碎裂,铁盒被砸,符纸撕裂。
七个阵眼,同时被破坏。
楼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水塔倒塌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从楼里爆发出来,像无形的冲击波,扫过每一个角落。
蓝梦被震得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等她爬起来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
墙壁上的污渍在消退,霉斑在消失,腐朽的木板重新变得坚实,破碎的玻璃自动复原。整栋楼像是时光倒流,从废墟变回二十年前的样子——干净,整洁,明亮。
但这不是实体变化,是幻象,是结界破碎后,亡魂们最后记忆的投射。
走廊里出现了人影。
穿着病号服的孩子们,在护士的陪伴下,嬉笑着走过。医生推着药品车,挨个病房查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暖而明媚。
蓝梦看见乐乐抱着小白猫,在走廊里蹒跚学步。一个小护士蹲下身,笑着逗他。
看见金毛犬追着一个皮球跑,孩子们围着它笑。
看见小麻雀停在窗台上,给保温箱里的小小唱歌。
看见李院长拄着拐杖,挨个病房查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看见护士小周推着药品车,轻声细语地哄哭闹的孩子。
一切都那么美好,像从未发生过悲剧。
然后,光芒开始出现。
从每个亡魂身上散发出来,温柔的白光,像晨曦,像希望。
乐乐化作光点,小白猫也化作光点,两团光缠绕在一起,升上天空。
一个接一个,婴儿和动物们都化作光点,互相依偎着,飘向窗外,飘向遥远的天空。
李院长朝蓝梦点点头,也化作光点,消散了。
护士小周朝她挥挥手,光点升腾。
最后,整栋楼只剩下蓝梦和猫灵,还有那三个疯男人——他们坐在地上,看着飘散的光点,眼神渐渐清明。
“孩子……”其中一个喃喃道,“我的孩子……走了……”
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另外两个也哭了,二十年的疯狂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释放。
蓝梦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眼泪止不住地流。
猫灵趴在她肩头,轻声说:“他们自由了。”
是啊,自由了。
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楼外的阳光照进来,真正的阳光,温暖而真实。
结界破了,这栋楼终于重见天日。
蓝梦扶着那三个男人,慢慢走出医院。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儿童医院静静立在那里,红砖墙,拱形窗,屋顶上的红十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它不再阴森,不再恐怖。
它只是一栋废弃的建筑,仅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猫灵一直很安静。
回到占卜店,蓝梦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七颗星尘飘起来,每一颗都散发着乳白色的、无比纯净的光芒。
“七颗?”蓝梦惊讶。
“救了十二个婴儿,十二只动物,四个活人,还有无数被困的亡魂。”猫灵说,“这功德,够本喵吃一百个罐头了。”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猫灵凑过来,用半透明的脑袋蹭她的脸——虽然蹭不到,但那个动作让她心里一暖。
“睡吧,”它轻声说,“今天辛苦了。”
蓝梦闭上眼睛,在睡过去前,她喃喃道:
“明天,我们去找老陈头。”
该算的账,总要算清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猫灵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温柔的光。
它看着睡着的蓝梦,又看看脖子上又多了一串星尘的项链。
第二百五十四颗了。
还有一百零六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需要被清算的罪孽,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群孩子和动物,终于等到了迟来二十年的黎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