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她轻声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女孩的影子动了动,抬起头。她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笑——那种天真无邪的、孩子才有的笑。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蓝梦脑子里响起,“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蓝梦鼻子一酸:“小雅,你不该在这里。你和猫猫们该去该去的地方。”
小雅摇摇头,抱紧怀里的猫:“不行,我们不能走。我们要等奶奶。”
“奶奶?”
“奶奶说,她会回来接我们的。”小雅的声音里充满期待,“她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事,办完了就回来,带我和猫猫们一起去新家。那里有吃不完的猫粮,有暖和的窝,还有永远不会砍树的人。”
蓝梦喉咙发紧。
王婆婆临死前,大概真的这么说过——不是骗孩子,是她自己真心这么相信。相信死后会有更好的地方,相信她和猫们还能团聚。
但现实是,她死了,猫殉主了,小雅也莫名其妙死了。所有人都困在这棵树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小雅,”蓝梦尽量让声音温柔,“奶奶不会回来了。她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你和猫猫们也该去了。”
小雅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蓝梦,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你骗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的细软,而是带着某种尖锐的、非人的质感,“奶奶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们要等她。”
周围的猫群骚动起来,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一只只站起来,弓起背,做出攻击的姿势。
猫灵立刻挡在蓝梦身前:“小心!它们的怨气被激发了!”
蓝梦后退一步,从包里掏出一张安魂符,念动咒语。符纸无风自燃,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猫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着她。
“小雅,”蓝梦继续尝试,“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十年了,奶奶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她回不来。你们困在这里,她也难受啊。”
小雅低下头,抚摸怀里的猫:“可是……可是我们走了,奶奶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她会伤心的。”
“不会的。”蓝梦蹲下身,和她平视,“奶奶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和猫猫们开开心心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一天天等下去。”
小雅沉默了很久。怀里的三花猫抬起头,舔了舔她的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花也说,它想走了。”小雅突然说,“它说这里好冷,树根扎得它好疼。”
蓝梦一愣:“树根?”
“嗯。”小雅指指地面,“我们的脚,都被树根缠住了。走不了。”
蓝梦心里一惊。她这才注意到,每只猫的亡魂脚上,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根须,从地下伸出来,缠着它们的爪子。小雅脚上也有,而且更粗,几乎缠住了她整个小腿。
“这是……”
“是树爷爷。”小雅说,“树爷爷说,要保护我们,不让坏人伤害我们。所以用根把我们拴住,这样我们就不会走丢了。”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棵榕树,不仅困住了亡魂,还用气根“拴”住了它们!
难怪怨气这么重——不是亡魂不想走,是根本走不了!
“小雅,”蓝梦稳住心神,“树爷爷错了。它不是在保护你们,是在伤害你们。你们被拴在这里,永远不能去该去的地方,永远不能真正安息。”
小雅困惑地眨眨眼:“可是树爷爷说……”
“树爷爷也许是好意,但它做错了。”蓝梦从包里拿出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是特制的铜剪刀,刃口用朱砂涂抹过,“姐姐帮你把根剪断,好不好?剪断了,你和猫猫们就能走了,就能去找奶奶了。”
小雅犹豫地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的猫。三花猫轻轻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好吧。”小雅终于点头,“但是……要轻一点哦。树爷爷会疼的。”
蓝梦松了口气:“我会轻轻的。”
她走到小雅面前,蹲下身,举起剪刀。但就在剪刀即将碰到根须的瞬间——
整棵榕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气根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摆动,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地面开裂,更多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像无数条蛇,朝蓝梦涌来!
“小心!”猫灵尖叫。
蓝梦往后跳,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根气根缠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拉,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更多的根须缠上来,缠住她的手腕、腰、脖子……越勒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树爷爷生气了!”小雅惊慌地喊,“它说不能剪!剪了我们就散了!”
蓝梦拼命挣扎,但根须的力量大得惊人。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猫灵在空中急得直转圈,突然,它像是下定了决心,朝榕树的主干冲去。
“你干什么?!”蓝梦用尽力气喊。
“擒贼先擒王!”猫灵的声音在风里破碎,“本喵去跟它谈判!”
它一头扎进树干——不是穿过,是融了进去,像是被树吞没了一样。
蓝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根须还在收紧,她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发出的咯吱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根须突然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开,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土里。缠在她身上的根须也迅速退去,留下满身的勒痕和瘀青。
蓝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榕树停止了摇晃,气根也垂下来,恢复了平静。但树身开始发光——不是荧光,是一种温和的、乳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了周围。
小雅和猫群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树干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
是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她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那只三花小花。
“奶奶!”小雅惊喜地喊。
王婆婆的灵体朝她张开手臂:“小雅,过来。”
小雅跑过去,扑进奶奶怀里。猫群也围了上来,蹭着她的腿,发出欢快的叫声。
王婆婆抚摸着小雅的头发,轻声说:“对不起,奶奶来晚了。”
“不晚不晚!”小雅用力摇头,“奶奶,我们等你等了好久!”
王婆婆抬起头,看向蓝梦。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释然。
“姑娘,谢谢你。”她说,“也谢谢你的猫灵朋友。它让我明白,我错了。”
蓝梦艰难地坐起身:“您……”
“我以为把她们拴在这里,就能保护她们。”王婆婆苦笑,“我死后,执念太深,附在了这棵树上。我用气根缠住小雅和猫的魂,不让她们走,以为这样她们就安全了。但我忘了,亡魂不该留在人间,留得越久,越痛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小雅本来可以很快转世,是我强行留住了她,让她在这树下困了十年。还有这些猫……它们为了陪我,自愿留下,我却让它们受苦。”
猫灵从树干里飘出来,落在蓝梦肩头,看起来疲惫不堪:“谈妥了。她同意放魂,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猫灵看向王婆婆。
王婆婆轻声说:“我想亲眼看着她们走。看着小雅和猫猫们,安安稳稳地去该去的地方。”
蓝梦点头:“我能做到。”
她从背包里拿出香炉,重新点燃三柱香。这次,她用的是特制的引魂香,烟气是淡金色的,在空中蜿蜒上升,像一座桥,通往看不见的彼岸。
然后她拿出铜剪刀,走到小雅面前。
小雅脚上的根须还在,但已经变得很淡,几乎透明。
“小雅,准备好了吗?”蓝梦问。
小雅看看奶奶,王婆婆点头微笑。
“准备好了。”小雅伸出手,“姐姐,轻一点哦。”
蓝梦蹲下身,用铜剪刀轻轻剪向根须。剪刀碰到根须的瞬间,根须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紧接着,缠在每只猫脚上的根须也开始消散,一只接一只,很快全部消失。
小雅的身体开始变淡,发出柔和的光。她怀里的三花猫也在发光,其他猫也是,一只只,像点亮的小灯笼。
“奶奶,”小雅朝王婆婆伸手,“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王婆婆摇头,眼里含着泪:“奶奶还有一件事要做。你们先走,奶奶很快就来。”
小雅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最后朝奶奶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夜空。
猫群也跟着化作光点,像一群逆向的流星,追着小雅而去。
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恢复黑暗。
树下只剩下王婆婆的灵体,还有蓝梦和猫灵。
“她们走了。”蓝梦轻声说。
王婆婆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走了好,走了好啊……”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婆婆,”蓝梦问,“您还要做什么?”
王婆婆看向榕树:“这棵树,因我的执念而邪异,困了这么多亡魂十年。我得赎罪。”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树干上。
瞬间,整棵树开始枯萎。
不是那种缓慢的枯萎,是肉眼可见的、迅速的衰败。树叶变黄、掉落,树皮干裂、剥落,气根一根根断裂,掉在地上,化作尘土。
短短几分钟,百年老榕就变成了一棵枯树,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王婆婆的灵体几乎透明了。
“谢谢你们。”她最后说,“让我没有一错再错。”
说完,她也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一切归于平静。
蓝梦站在枯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和断枝,心里五味杂陈。
猫灵趴在她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本喵的灵力快耗光了……得吃十个罐头才能补回来……”
蓝梦这次没骂它,反而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虽然摸不到实体,但猫灵似乎感觉到了,舒服地眯起眼。
“回家吧,”她说,“罐头管够。”
回去的路上,蓝梦问:“你在树里跟王婆婆说了什么?”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本喵跟她说,真爱不是占有,是放手。她想保护小雅和猫,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她们拴在身边,而是让她们自由。”
“就这?”
“还有,”猫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喵告诉她,小雅其实不是意外死的。”
蓝梦脚步一顿:“什么?”
“小雅是自愿的。”猫灵说,“那天晚上,她来到树下,抱着已经死去的小花,对树说:奶奶不在了,猫猫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好害怕。树爷爷,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它顿了顿:“树回应了她。用气根缠住她的脚,把她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和猫的魂绑在一起。那不是谋杀,是……成全。”
蓝梦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六岁的孩子,因为太孤独,太想念奶奶和猫,自愿放弃了生命。
“王婆婆知道后,哭了好久。”猫灵继续说,“她说她宁可小雅恨她,忘了她,好好活着,也不愿意她做这种傻事。”
蓝梦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小雅和猫们化作的光点。
也许,对那个孩子来说,那不是傻事。
也许,和奶奶、和猫在一起,就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回到占卜店,蓝梦真的开了十个罐头,摆在猫灵面前。
猫灵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罐头,眼睛都直了:“你……你不骂我?”
“今天你立功了。”蓝梦在沙发上坐下,“吃吧,不够还有。”
猫灵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扑上去——当然是扑了个空,灵体直接从罐头里穿了过去。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吃不了实体食物,只能吸收气味和能量。
于是它蹲在罐头堆里,深深吸气,一脸陶醉。
蓝梦看着它那傻样,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为那个等奶奶等了十年的孩子,为那群殉主的猫,为那个爱错了方式的老太太,也为这座城市里所有不为人知的、深沉而笨拙的爱。
猫灵抬起头,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蓝梦擦掉眼泪,“是罐头味儿太冲。”
猫灵歪头:“可本喵觉得挺香的啊。”
“……吃你的罐头去。”
夜深了。
蓝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猫灵趴在她枕边,已经“吃”饱了,满足地打着小呼噜——虽然灵体不会真的打呼,但那是它表达舒服的方式。
“猫灵。”蓝梦突然开口。
“嗯?”
“等你变成人了,想做什么?”
猫灵想了想:“吃遍全世界所有口味的罐头。”
“除了吃呢?”
“嗯……开个宠物店,专门收养流浪猫狗。让它们都有饭吃,有窝睡,有人爱。”
蓝梦转过头,看着它半透明的侧脸。
“那挺好的。”她说。
“你呢?”猫灵问,“等我变成人了,你还会继续做通灵师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她轻声说,“虽然累,虽然危险,虽然经常半夜被叫醒……但总得有人,去听那些没人听得到的声音,去帮那些没人看得到的魂。”
猫灵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它很轻很轻地说:
“那本喵变成人了,也帮你。咱们一起。”
蓝梦笑了,伸手想摸它,手却停在了半空。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猫灵“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温柔的光。
蓝梦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第二百五十三颗星尘了。
还有一百一十二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需要被听见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孩子和一群猫,终于等到了她们等待十年的拥抱。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王婆婆坐在树下,怀里抱着小雅,周围围着二十多只猫。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
树下没有气根,没有束缚。
只有爱,自由而完整的爱。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