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大营隐在夜色里,晚风刮过旌旗,猎猎作响。
初夏夜本该挺热闹,草虫子叫个不停,远处池子里的青蛙也一声接一声,营火明明灭灭,照得一座座帐篷像趴着打盹的巨兽。
李化龙一个人坐在帐中,案上就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圈住巴掌大一块地方。他坐在那里喝酒,案上一碟小菜,一壶冷酒。
作为一个刚刚从天牢里放出来的人,他心里没有气,那是假话,但是他深受先帝器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让他多帮忙,这个知遇之恩,以及骨子里对正统的执着,让他又接受了这个任务。
可是……肖晨毕竟是他的女婿,还是他带出来的将领,有功之人。
他夹在中间,十分的难过。
正要灌口冷酒压压愁——
帐外的虫叫、蛙鸣、风声、旗子响,突然全没了。
死静,静得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整个营地的嗓子眼。
李化龙端杯的手猛地顿住,打了半辈子仗,掌了这么多年兵,那股直觉让他瞬间绷紧了弦。
他慢慢放下酒杯,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帐帘边,缓缓掀开一条缝。
下一刻,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前兵部尚书,瞳孔猛地一缩。
十几只白狐不知什么时候列成了阵,头尾齐整,站得笔直,跟受过操练的兵卒一样。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透着一股邪性的规整。
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
无数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绿莹莹的光像满天碎星,精准地围着狐阵打转,在半空凝成六个大字,映亮了夜色。
大楚兴,肖晨王。
那群狐狸像得了号令,齐齐仰头,尖细却整齐的叫声划破死寂,一声叠一声,撞在夜空里。
“大楚兴——!”
“肖晨王——!”
叫声还没有落,远处暗影里又走出几只黄狐,萤火虫再次流转。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李化龙僵在帐帘后面,浑身冷汗湿透。
钦差选在此地休整,图的就是京营的忠诚。这支部队是京营中少数还能一战的精锐,岗哨密布,防卫森严。
可肖晨的人,竟能悄无声息摸进来,驱狐引萤、布下如此阵仗,连半分动静都没惊动岗哨。
这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的事。调遣狐狸要驯兽的能人,引导萤火虫拼出工整汉字,要么是精巧至极的机关,要么是通晓虫性的异士。
而能在京营里策应这一切,避开所有巡查,必然是营中有人反水,甚至可能是中层军官默许——连最受信赖的部队都成了筛子,这天下,还有哪里是肖晨渗透不到的?
“天下何人不通肖……”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