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总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又冷又硬,刀枪不入不说,还是个锯嘴葫芦。
“你就没什么话要问?”
陆熙第三次暗中打量他时,诺斯忍不住先开口了。
他大概知道陆熙在怀疑何事。
“你的羽翼为何只有一边?”
既然被诺斯发现,陆熙索性把眼中的怀疑彻底展露出来。
上一次见这恶魔单翼还是代蒙在他眼前化出本体形态之时。
“那你可知代蒙的单翼因何而来?”诺斯神色如常。
虽已知道他离开栖乡时,一时恍惚落了破绽,但被明明白白指出来实在不算什么光彩之事。
“不知。”陆熙摇摇头。
他只见过一次代蒙的完全形态,对其过往并不曾过多探究。
“没指望你知道。”诺斯嗤笑一声,步子渐渐慢下来了。
前面不远处便是暗界与光明界之精灵族的界碑处,这一阵功夫倒是不必着急。
陆熙以为诺斯要说什么,正等他下文,许久后,见他还是未曾开口,言道“他为何只是单翼?”
话音刚落,身旁之人忽然停下脚步“问得好。”
诺斯把视线落到别处,悠悠开口“暗界深渊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在这里,每时,每刻,每只魔都在拿性命来拼搏。”
“据传闻,代蒙曾差点折了性命,不过,他运气不错。”
青年又擡眸望向远处,落到散发着光明之力的界碑上,轻喃道“他遇到了贵人。”
陆熙侧目看向身旁之人,终于从他身上捕捉到一丝过往的深沉。
一直以来,诺斯带着千万张各形各色的面具,他勘不破,如今,他终于从这些话里窥见一丝真意。
光明神诞生于混沌,拥有不尽的原初力量,可通万物,共情万苦。方才那句轻声呢喃落在耳边,他便看到了腥风血雨,不死不休,万苦齐降,天翻地覆。在所有的疯狂之后,一切归于尘土,迎来割裂般的死寂,野火烧尽一切,死灰飘落,与泥水同流,再分不清其中之物。
“传说代蒙那次死里逃生,饶幸活下来,不过,他还是被折去了右翼,自此之后,只剩单翼,纵使后来继承始源魔力,右翼也没有再长出来。”敛了万千思绪,诺斯把未尽的话说完。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他没说。
他成为继承者之后,以始源魔力重新塑形,本可以修复陈年旧伤,但奈何他看错了人,廖阿纯从中作梗,以灵魂为祭,发动种在他体内多时的诅咒。
承魔殿里,魔神座下,以身献祭。
纵使是他也无法越过有如天堑的等级鸿沟,解除诅咒。也因此,他的右翼再也没有重新长出来的可能。
先前忽而记起陆熙从继承之地全身而退,想来应该发现了些东西,故而以此试之。
说完这些,他终于才开始慢悠悠弥补自己露出的破绽
“历代继承者皆会继承先辈部分意志,而我继承的,便是他所历诸多痛苦。”一句话,诺斯圆上了从继承之地出来之后他撒的所有谎。
以往之传承,只有魔神和继承者知晓,外界多次探究也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陆熙若是怀疑,便任他去查,看看能查到些什么。
有方才所言,以后诸多方面,他便不必再刻意遮掩。
“魔者,生性残忍卑劣,如此也无可厚非。”淡淡的声音传来,陆熙在光明神殿听
“啧,你这是偏见,歧视。”诺斯闻言嗤笑一声。擡脚朝界碑那边走去
“我还以为你和那群迂腐的家伙不一样。”
一句话说完,他们也到了界碑前。
诺斯擡头瞧了瞧光芒万丈的透明屏障,伸手,凝聚魔力便准备把这破东西砸出个窟窿来。
“等等。”陆熙挡住他的动作。
诺斯侧目看他,等他给个理由出来。
“界碑毁,万魔出,生灵涂炭。”
陆熙擡眼看向那双红水晶似的眸子,其中分明是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薄情红唇勾起一抹笑意,轻吐出四个字“那又如何?”
他此一问,陆熙果然沉默了。
生灵涂炭的确不干诺斯的事,简直是八杆子打不着。
毕竟魔生而为恶,做坏事才是本职,他曾经那些可笑又可怜的怜悯早该同他的尸骨灵魂一起毁灭了。
那双红眸燃起深渊之火,竟让陆熙隐隐心惊。
许久之后,他才找回声音“若明暗两界战事再起,于你而言,有害无利。”
的确,上次明暗之战期间,诺斯睡梦里都要防备着光明界那些家伙往他身上使阴招,苍蝇似的,烦不胜烦。
而今的他有要事在身,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
陆熙抓住他这个心理,正中人下怀。
“多管闲事。”诺斯瞥了他一眼,使了些力挥开他的手。
手中弯刀现,陆熙还未开口阻止,劲风直直落下。
他心脏加快跳动,杀意毕现,引出光明之力的一瞬间,却愣住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甚至没有多大响动。
界碑结界只是划开一道口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破坏。
收起刀,诺斯慢悠悠撩开口子走过去。
陆熙愣了好一阵才记起要跟上去。
他过去之后,结界周围的神力已将切口修补。
红衣青年慢悠悠走向远方,前方是黑暗褪去,光明乍现,天边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明暗交界线。
他站在黑岩与灵壤相交之处,擡头,眺望着另一侧天空上纯洁热烈的太阳,那是另一个世界。
不同于暗界暴虐狂风,温柔之风带着细微灵力吹动他的衣摆。
那抹身影挺拔负手而立,像是绽在暖春三月的艳红之花,无端惹人心神。
他本是魔,立于光明之中却毫不突兀。
陆熙站在他身后,浅灰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是哪里的冰,悄悄有了融化的痕迹,死板的铁树也冒出一丁点不起眼的绿芽。
谁也不知它什么时候会开发。
“光明,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青年悠悠叹息落下,一脚踩过界线,站在光明界的地盘上。
他还是那个恶劣的魔,恍惚间却有了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