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的护士来看过杨敏敏的情况确认无误后,杨持坐在床头等待着杨敏敏重新进入梦乡。
随后,他站在走廊上看着一轮弯弯的月亮,从天黑等到天亮。
约莫早七点,陆陆续续看到住院部的花园里走过一个个年龄各异身材各异的人,他们有的是自带早餐,也有从住院部食堂出来的,都是来看望或照料自己的亲人。
杨持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还是感伤。
他羡慕他们的亲人还在世上,还有尽孝尽责的机会,而当初他的父母被埋在泥石流的冲击下,半个月后才经由救援队的不懈努力找到尸骸。那个时候……爸爸妈妈紧紧抱在一起。
在最危难的时刻,他们仍然想要保护彼此。
大自然有情,给了他们山清水秀和赖以生存的土地;大自然亦是无情,突如其来的灾害将一个个家庭被迫四散流离。
杨持记得发现父母遗体那天,是一个晴天。他跪在浑身泥泞的父母身边,从妈妈的手上,沉默着将那只金戒指摘了下来。
“小持,要是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妈妈就把这只戒指交到你手上,你去送给对方,好不好?”
母亲的话犹在耳边。
小杨持没有哭,人在极大悲痛下很难哭出来。
后来他听到一种说法:难过是需要消化的。
他不知道自己消化了几天,或许几个月,在那一年灯火通明的除夕夜,他抱着双膝,望着天上的月亮,总算流出了眼泪。
小时候,总是以为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能无所不能,长大了就能刀枪不入。
“长大”成为他积极向往的未来,并且愿意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他不在乎被亲戚们踢皮球,也不在乎被杨舒景的冷嘲热讽,他学会将心事隐藏,并在成长路上让自己尽量微笑。
父母的生日离得很近。杨持将他们葬在一起,每年就在他们生日之间的一个日子去看看他们,和他们倾诉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一切,以及,他的心里话。
杨持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今年,他们的生日就要到了,还是回去看看吧。
在傅掩雪醒来之前,杨持给向嫆打了一个电话。
向嫆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疲惫,对杨持决定接受她的邀约,并没有杨持最开始认为的那样开心。简直和之前发出邀请时判若两人。但杨持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猜测向大小姐的想法,只要他们谈拢了价格,那对方的现在什么态度,其实并不算最重要。
毕竟,向嫆和杨舒景不一样。他相信向嫆不会毁约。
从医院食堂回到病房时,傅掩雪已经醒了,脸上有几分迷茫,在杨持打开房门时,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而不由得眯了眯。
傅掩雪的目光先是定格在杨持的脖子上,哪里有很明显的淤青。
“你去……”
刚开口,杨持就接过了他的话:“去拿早餐去了。”
他举起手上的饭盒,勉强笑了一笑:“看着还不错,你尝尝吧?”
傅掩雪没接茬。
杨持将一杯豆浆塞到傅掩雪手中,傅掩雪尝了一口,轻微皱了皱眉,顺手搁在了一旁。杨持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他不指望傅掩雪这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脾气能一口气喝光。
“你还是回去住吧。”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一种命令。
杨持咬了一口包子,豇豆碎肉馅儿的:“最近还是不要了,我走了谁照顾敏敏。”
“你白天……”傅掩雪顿了一下,“你白天,不是还要出去上班么?”
“……”杨持沉默片刻,他有三分不解,但是却不敢看傅掩雪的表情,“上了班,再过来。”
“白天呢?”
“我请一个护工。”
“你有钱吗?”
杨持干巴巴、慢吞吞地嚼完了早餐,他将傅掩雪放在一旁的豆浆随意地拿过来,一口气喝光。
傅掩雪注视着杨持,他知道自己昨晚上对杨持“过分”了些,语气也不似那样强硬:“我去派人。”
杨持半是调侃半是好笑,又真心觉得,傅掩雪果真是个小孩子脾气。
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天真无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他人心情。
但是现在,他的爱在傅掩雪身上,这还不够,也只有傅掩雪能给予杨敏敏最全面及时的治疗。他还能怎么办呢?
“就按你说的做吧。”杨持替杨敏敏掖了掖被角,声音低进尘埃里,“转院……护工……治疗方案。都按照你说的来。只要能保住敏敏的双腿。”
杨持的温顺态度无疑让傅掩雪心情舒坦不少。
他想要上前,亲一下杨持的脸——他还记得昨晚,他拒绝了杨持。
可杨持却一把推开了他。
“……我昨晚帮你挂了电话,你看看是不是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了。”男人温柔地拍拍他的手。
傅掩雪有些不开心:“谁的?”
杨持淡淡地笑了笑:“杨舒景。”